聯合調查組駐地。
吳雄飛坐在會議桌主位上,左手邊是省紀委陳副書記,右手邊是小白。
桌子兩側,十幾名調查組成員依次而坐。除了侯亮平還在漢大看守北門外,其餘人全到了。
會議室的窗戶開著半扇,五月的風灌進來,把桌上幾份文件的邊角吹得簌簌翻動。
吳雄飛面前的茶杯里泡著濃茶,茶湯已經發黑,顯然泡了不止一壺
他今天沒有寒暄。
昨天養老院門口那一千多號人堵門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雖然最後散了,但誰都知道,那股火沒滅。
王文革在養老院門口喊的那句「我相信陳老一定會幫大家要回屬於我們的股權」,把所有人的胃口重新吊起來了。如果調查組再拿不出東西,下一次就不是圍養老院了。
「同志們。」吳雄飛開口,聲音不高,但壓著分量,「省委給我們的期限是一個月。
昨天大風廠工人聚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人散了,但事沒完。
如果再拖下去,下一次他們堵的就不是養老院,而是市委市政府,甚至是省委。」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
「各組匯報進展。」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
然後,負責對接法院的那名組員站起來,翻開手裡的筆記本:「組長,京州中院那邊傳來消息,明天將對大風廠與山水集團股權糾紛案正式啟動重審程序。合議庭已經組成,主審法官今天下午會和我們對接。」
吳雄飛點了點頭,沒說話。
緊接著,陳海站了起來。他今天的臉色比平時沉一些,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聲音穩而簡潔:「組長,我們向京州中院申請的對山水集團搜查令,昨天下班前已經批下來了。隨時可以執行。」
吳雄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重審那邊,陳副書記盯一下,程序上不能出任何問題。」他說,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踩在實處,「陳海,你明天帶人進山水集團。搜查要規範,全程錄像,手續齊全。不要給他們留任何程序上的把柄。」
陳海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坐了回去。
吳雄飛端起那杯濃茶灌了一口,苦味從舌根一直苦到胃裡。
他把杯子放下,加重了語氣:「同志們,我們時間不多了。一個月期限,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周了。
查不出東西,降級處分,這不是嚇唬人。散會。」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陣凌亂的響。調查組成員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在門口低聲議論明天的搜查安排,有人翻著手機查看消息。
陳海沒有急著走。他坐在原位,把文件夾里的材料一頁一頁地整理好,裝進公文包。
然後他站起來,慢慢走到走廊里。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五月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把水磨石地面照得發白。他站在窗前,掏出一根煙,點了。
他其實不怎麼抽菸。但今天這根煙,他抽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像是在用那點嗆人的煙霧把心裡堵著的東西往外熏。
去山水集團搜查,能查出什麼?陳海比誰都清楚。
趙瑞龍跑了,高小琴是什麼人,山水集團現在的帳本恐怕比白紙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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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轉的轉了,該燒的燒了,該藏的藏了。
明天帶人過去,大概率就是走一圈過場,拍幾張照片,搬幾箱裝訂整齊的財務報表,然後回來寫一份「未發現異常」的報告。
可這個過場,他不能不走。他不走,吳雄飛就得走。吳雄飛不走,沙瑞金就要拿調查組開刀。
煙燒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養老院門口,一千多號人圍著那棟三層小樓。
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陳岩石站在台階上,舉著吳雄飛塞過來的大喇叭,對著人群喊「你們是想讓我陳岩石言而無信嗎」。
那一刻,陳海覺得父親真的老了。後來王文革把大喇叭搶過去,喊出那句「陳老的兒子在調查組,陳老的養子是省委書記」,他看見父親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不是生氣,是一種被人當眾扒了底褲之後的無奈。
工人散去後,他跟著父親進了屋。
陳岩石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軍大衣沒脫,搭在扶手上,整個人縮在那件灰襯衫里,比平時小了一圈。
王馥真給他倒了水,他沒喝。陳海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陳岩石終於開口了。
「海子,我老了。」
就這五個字。然後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大風廠那邊,我會跟他們攤牌。他們的事,我管不了了,也無能為力了。」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爸,您別這樣」,但話到嘴邊,被陳岩石接下來的那句堵了回去。
「沙瑞金現在連見都不想見我。我這個養父,在他眼裡,跟個陌生人沒兩樣了。」
陳岩石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平到陳海聽不出裡面是失望、是憤怒,還是什麼都沒有了。
就像一個人把攢了一輩子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扔,扔到最後,手上只剩下一把灰。
陳海站在窗前,把菸頭摁滅在窗台邊緣的鋁製菸灰盒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公文包——黑色,半舊,鎖扣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是三年前辦一個案子時磕在鐵欄杆上留下的。
他提著這個包,從基層檢察院一步步走到省反貪局。論能力,論經驗,論辦案的嚴謹,他陳海不輸給任何人。可他走得並不快。
為什麼?
因為他只憑本事。他這輩子,沒送過禮,沒攀過附,沒求過任何人。連他父親陳岩石,他都沒有借過幾次力。
他忽然想起侯亮平。
侯亮平比他晚入行好幾年,在京城反貪總局那幾年,案子辦得也就那樣。
可人家娶了鍾小艾。娶了鍾小艾之後,從正科到副處,從副處到正處,從正處到副廳——一路上來,幾乎沒有卡過。
秦局長親自在會上表揚,最高檢的重點案子一個接一個往他手裡遞。
能力?侯亮平的能力是不差,可比他強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就他侯亮平能拿到最好的資源?
因為鍾家。
陳海以前從來不想這些。他覺得憑本事吃飯,心安理得。
可今天,站在調查組駐地的走廊里,抽著那根不怎麼抽的煙,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好像走了一條很遠很遠的路,遠到他已經不清楚終點在哪兒。
如果當年他也學侯亮平,去「追」一個大人物的女兒,去「送」兩年早餐,現在他至少也是副檢察長,甚至檢察長。
他比侯亮平強,強一百倍。論辦案,侯亮平那套「先斬後奏」的把戲,在他眼裡都是業餘的。
論資歷,他陳海在漢東檢察系統幹了快二十年,哪一個台階不是實打實的?
結果呢?父親老了,扛不動了。他這個當兒子的,站在調查組的走廊里,手裡攥著一份搜查令,心裡比誰都清楚——明天去山水集團,什麼都查不到。
「侯亮平。」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午後的光線里一閃而過,像湖面上被風颳出來的一道褶子。
他想起他們倆在漢大上下鋪的時候。侯亮平那時候就比他活躍,會來事,跟老師關係處得好,跟系裡幾個有背景的同學走得近。
他陳海呢?悶頭讀書,悶頭辦案,覺得業務好就行。
後來高育良帶他們那一屆政法系,侯亮平是老師最得意的門生,他陳海也入了老師的眼,但分量不一樣。侯亮平是「能闖」的那種,他陳海是「能穩」的那種。
高育良當年私下說過一句話——「陳海適合當官,侯亮平適合當官」。這兩個「當官」,意思完全不同。
陳海當時沒聽懂。現在想想,老師看人,確實准。
他把煙盒揣回口袋,拎起公文包,朝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漢大北門。保衛室。
侯亮平穿著那件深藍色的保衛制服,袖子擼到手肘,正蹲在門口擦他那雙舊皮鞋。
陽光從梧桐葉縫裡落下來,把他那間十平米小屋的窗框照得發亮。他擦得很認真,像在擦一件價值千金的寶貝。
陳海來的時候,侯亮平正低著頭,用一塊破布來回蹭鞋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陳海站在保衛室門口,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喲,這不是陳局長嗎?什麼風把你吹到這破地方來了?」他把那塊破布往窗台上一扔,兩隻手插在腰上,打量了陳海一眼,「來視察我們漢大保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