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沒有接他的調侃。他看了一眼保衛室里那張舊沙發,又看了一眼牆上那排貼著「監控正常」的小屏幕,然後開口,聲音不高。
「猴子,我來看看你。」
侯亮平的笑容收了一下。他跟陳海同學四年,上下鋪,知道這個人沒事不會說「來看看你」這種話。他把門讓開,側身站了站。
「進來坐。」
陳海走進保衛室,在那張舊沙發上坐下。彈簧有些松,坐上去矮了一截。
他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一層薄灰的皮鞋。
侯亮平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後他拉過一把摺疊椅,坐在陳海對面。
「怎麼了?」侯亮平問,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出事了?」
陳海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看著侯亮平的眼睛。
「猴子,你在漢大這些天,想過自己為什麼在這兒嗎?」
侯亮平明顯愣了一下。然後他把手裡的破布往窗台上一扔,聲音陡然拔高:「那是因為他們嫉妒我!覺得我能力太強了,怕我查到什麼重要線索!」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看著陳海,像在等一個點頭。
陳海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只有一種很淡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侯亮平掰扯這些沒意義。
上下鋪四年,他太清楚這個人的邏輯了——你越是跟他講道理,他越覺得你在嫉妒他。
「亮平,我來就告訴你兩件事。」陳海的聲音很平,像在辦公室交代一份普通的案情通報,「第一,今天調查組開了會,你沒到。第二——」
他頓了一下。
「我聽說小艾要來漢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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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愣了一拍。他剛才還在為「調查組開會沒叫他」的事繃著臉,這一秒,那張臉上的表情忽然空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抽走了什麼。
「你說什麼?海子,你說什麼?小艾要來漢東?」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得不正常。陳海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的反應。
侯亮平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了好幾圈。
他想起自己從京城來漢東之前,在客廳里對著鍾小艾拍胸脯的樣子。
他說漢東是山旮旯,他來是「大材小用」。他說「我辦個案還不是手到擒來」。
現在結果呢?
他在漢大北門看大門。
鍾小艾要是來了,看到的就是這個。
她會怎麼說?
侯亮平不用猜就知道。她不會罵他,也不會說他「沒用」。
她只會用那種他太熟悉的、帶著三分憐憫七分審視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說一句輕飄飄的話。那句話比任何嘲諷都疼。
他忽然想到什麼,他猛地抬起頭,盯著陳海。眼神發紅,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陳海。」他連「海子」都不叫了,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知道小艾要來漢東?我這個做丈夫的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你快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到陳海面前,聲音更低了,低到發顫,「你背著我跟小艾有聯繫?」
陳海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層翻湧的疑神疑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保衛室午後的光線里一閃而過。他想起那天在檢察院,季昌明來宣讀漢東省委對侯亮平的處分時,侯亮平的笑和現在一模一樣。
他沒有回答侯亮平的問題。他只是慢慢站起來,走到侯亮平面前,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不重,卻讓侯亮平心裡的氣一下就湧上來。
「猴子,我怎麼知道的,你就不用操心了。」他說,語氣里有一種侯亮平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寬容,又像是距離,「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看了侯亮平一眼。
「等小艾來,我們幾個聚聚。」他的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在漢大念書的時候,「就去那家麵館。小艾以前最愛吃的那家。我前幾天路過,還看到沒關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五月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在保衛室的水磨石地面上鋪了一截。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侯亮平站在原地,肩膀還維持著被拍過的姿勢。他盯著那扇合上的門,盯了好幾秒。然後他慢慢坐回摺疊椅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都記不起那家麵館叫什麼名字了,而陳海卻記得。
難道說陳海與鍾小艾之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