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機場。
五月的風從停機坪方向灌進來,裹著一層淡淡的航空煤油味。
鍾小艾拖著登機箱走出到達口,一手拿著手機,撥了侯亮平的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亮平,我到漢東了。你來接我一下,我在T2航站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然後侯亮平的聲音傳過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小艾,你到了?
這個……我現在正在查案的關健時期,實在抽不開身。要不你先打車去酒店?我晚上忙完了去找你。」
鍾小艾握著手機的手指收了一下。自己來漢東了,這侯亮平竟敢不來接機?是覺得來漢東有靠山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了。她把手機裝進風衣口袋,拖著登機箱朝計程車候車區走去。
五月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外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拉著登機箱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計程車上了機場高速。鍾小艾靠在后座,看著窗外那些飛馳而過的田野和廠房。
她想起二十年前,侯亮平追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五月。
那時候她和侯亮平都是漢大政法系的學生,侯亮平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她宿舍樓下,手裡拎著一份熱乾麵和一杯豆漿。
她當時不厭其煩。跟閨蜜抱怨說這人怎麼這麼煩。
閨蜜說,人家那是真心。
她撇撇嘴,說真心有什麼用,真心又不能當飯吃。
後來呢?後來侯亮平追了她兩年。
兩年裡,她從最開始的不理不睬,到偶爾回一句「放那兒吧」,再到後來習慣了每天早上下樓時看見他站在樹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習慣這個東西很可怕,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有侯亮平的日子。
她嫁給他的時候,父親鍾正國只說了一句話:「你自己選的,以後別後悔。」
她說:「不後悔。」父親沒再說什麼。
計程車停在了省委大院門口。
鍾小艾付了車費,拖著登機箱下了車,站在省委大院的門崗前。
哨兵敬禮,問她找誰。她說找沙瑞金。
哨兵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小白從裡面小跑出來,客氣地把她領了進去。
省委一號院的書房裡,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材料。
見鍾小艾進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朝她伸出手。
「小艾同志,歡迎來漢東。」
鍾小艾和他握了握手,在沙發上坐下。小白倒了茶,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沙瑞金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小艾同志,你來漢東,是公事還是私事?」
鍾小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想了想,先揀了輕的說:「算是私事吧。亮平在漢東,我過來看看他。」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沒變,但分量重了半分,「不過既然到了漢東省委,有件事需要和沙書記您通個氣。」
沙瑞金握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他看著鍾小艾的臉,想從她表情里找到一絲試探、一絲不滿、或者一絲「你把我丈夫弄去看大門」的興師問罪。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鍾小艾的表情很平,就是一句家常話之後接了一句正經事。
「鍾老有什麼交代?」他問,語氣自然地往下接。
「我爸說,亮平在您手下辦事,他放心。」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嘴角那絲不自然。
他沒有從鍾小艾的語氣里聽出任何嘲諷。
這意味著鍾家根本不知道侯亮平被踢到漢大看大門的事。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沒有接這個話。
「小艾同志,鍾老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每天早上還打太極。」鍾小艾說,語氣平穩,沒有追問。
沙瑞金心裡鬆了半口氣,但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他趕緊把話題往回拽:「小艾同志,你剛才說有事要通氣?」
鍾小艾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她的語氣從剛才的閒話家常,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
「沙書記,是關於漢東的事。我爸覺得您應該知道。」
「你說。」
「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十幾年,面上的事您已經看到了。趙瑞龍的山水集團,趙家的那些項目。
但趙立春還有一條暗線,不在趙瑞龍,而在趙立春的乾兒子——劉新建。」
沙瑞金的眼睛眯了一下。劉新建——漢東油氣集團老總,前兩天小白也向他匯報過這個人,現在連鍾正國都讓自己女兒親自過來說了,那代表劉新建這條線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深!
「趙立春的前秘書,劉新建。現在是漢東油氣集團的老總。這個人,是趙立春的乾兒子。趙家在漢東能源口的布局,這十幾年都是他在管。沙書記可以重點查一查!」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鍾老的意思是?」
「我爸沒有別的意思。」鍾小艾說,語氣不冷不熱,「他只是覺得,趙立春的問題,如果只查山水集團,可能不好入手。劉新建這條線,更加適合。」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鍾小艾,點了點頭。
鍾正國和他都要查趙家,都要讓趙立春付出代價!倆人是天然的盟友關係,這件事鍾正國自然不會騙他,況且小白那邊也說了有這回事!
「小艾同志,告訴鍾老,我這邊也已經發現了這條線,已經在調查中!」
鍾小艾點了點頭,沙瑞金能來漢東果然有兩把刷子,短短時間居然已經查到了劉新建!
「好的沙書記!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沙瑞金點頭後。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邊,然後回過頭說了一句:「沙書記,感謝您對亮平的照顧!」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她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篤、篤、篤,越來越遠。
沙瑞金坐在書房裡,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他在想:如果讓鍾小艾知道侯亮平現在在漢東大學看守大門,還會不會感謝他呢?
從省委一號院出來,鍾小艾站在省委大院的水泥路上,掏出手機,又撥了侯亮平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猴子,中午一起吃個飯?」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動文件的沙沙聲,然後侯亮平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還急:「小艾,中午真走不開。調查組這邊正在開會,我是核心成員,不能缺席。晚上吧,晚上我一定空出來。」
鍾小艾握著手機,站在五月的太陽底下。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好。晚上。」
電話掛了。她把手機裝進口袋,站在原地看著省委大院裡那些穿白襯衫的幹部來來往往。
她忽然覺得,漢東這個地方,比她上次來的時候還熱。
她走出省委大院,沿著那條梧桐樹掩映的街道慢慢走著。
走到一個路口時,她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路牌。
光明路。她記得這條路。漢大就在光明路的盡頭。
她想起漢大后街那家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