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侯亮平第一次約她吃飯,就是在那家麵館。
她當時不想去,被閨蜜硬拉著去了。
麵館很小,只有六張桌子,牆上的白瓷磚貼得歪歪扭扭。
侯亮平點了兩碗牛肉麵,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
她吃的是不放辣的那碗。吃完之後,他說「我送你回去」。
她說「不用」。他說「順路」。
其實根本不順路。她後來才知道,他宿舍在相反的方向。
她忽然想吃那碗面。
計程車拐進漢大后街時,鍾小艾隔著車窗看見了那家麵館的招牌。
招牌換了新的,從手寫的木牌變成了燈箱,但門口的塑料凳還是那種老式的紅色方凳。
她推門進去,裡面人不多。她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點了一碗牛肉麵,不放辣。
面端上來的時候,她低頭聞了一下。還是那個味道。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著。吃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漂著的那層薄薄的紅油,想起很多年前,侯亮平坐在這張桌子對面,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了兩塊給她,說「你太瘦了」。
她放下筷子,付了錢,走出麵館。
五月的下午,陽光很好。她站在漢大后街的路口,往左邊看了一眼。
左邊是通往漢大正門的路,右邊是通往北門的路。她想了想,決定去校園裡走走。
漢大校園和她記憶里沒什麼兩樣。
梧桐樹更粗了,但那條從南到北的主幹道還在,路兩邊的教學樓還是那種灰白色的老樓,爬山虎從一樓一直爬到三樓。
三三兩兩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經過,車筐里放著課本和奶茶。
有人在路邊發傳單,喊她「同學,看看我們社團招新」。
她擺了擺手,說「我是老師」。那個學生愣了一下,然後說「老師好」。
她繼續往前走。走過圖書館,走過籃球場,走過那棟她當年住過的宿舍樓。
樓下的那棵玉蘭樹還在,花已經謝了,葉子綠得發亮。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秋天。那天她穿著新買的碎花裙,從宿舍樓里出來,看見侯亮平站在玉蘭樹底下,手裡捧著一束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路邊花店裡那種十塊錢三支的月季。
他站在樹底下,被太陽曬得滿頭是汗,看見她出來,把花舉起來,說「小艾,生日快樂」。
她接過花,說「誰讓你送的」。
他說「我自己要送的」。
她把花拿回宿舍,插在玻璃瓶里。那束花撐了一個星期。
從那以後,每年生日,她都會收到一束十塊錢三支的月季。
後來她才知道,侯亮平家裡條件不好,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省出來的。
那束花,是他從飯錢里摳出來的。
她站在宿舍樓前,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主幹道的盡頭就是北門。
北門的鐵柵欄門半開著,旁邊是一個不大的崗亭,外面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登記本和幾支筆。
一個穿工裝夾克的男人正彎腰檢查一輛進校的電動車,後背上印著「漢東大學保衛處」的字樣。
他低著頭,跟騎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直起身,揮了揮手,讓電動車進去了。
鍾小艾站在二十步開外,看著那個背影。她的腳步停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那個背影有些像侯亮平。
但不對。侯亮平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副廳級幹部。
他怎麼可能穿著保衛處的工裝夾克,站在漢大的北門檢查進校的電動車?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走得太累了,看花了眼。
她轉過身,準備從旁邊的側門出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艾?」
鍾小艾回過頭。
吳慧芬從北門旁邊的那條小路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像是剛從菜市場回來。
她看見鍾小艾,明顯愣了一下。
「小艾,你怎麼來漢大了?」吳慧芬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走走走,去我辦公室坐坐。老師好久沒看過你了。」
鍾小艾剛想點頭,吳慧芬卻忽然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了什麼。
「哦!我忘記了,小艾應該是來看亮平的吧!」
吳慧芬轉過身,朝北門方向指了指,「亮平就在那邊呢!」
鍾小艾張了張嘴。
她順著吳慧芬的手指看過去。
北門崗亭旁邊,那個穿工裝夾克的男人正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吳慧芬身上,然後移到了鍾小艾臉上。
他的表情僵住了。
鍾小艾也僵住了。
她看清了那張臉。是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