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侯亮平視角里！
他正低頭給一輛進校的電動車做登記，筆尖在登記表上劃了兩下，嘴裡問著「哪個院的」。
騎車的小姑娘報了院系，他揮了揮手，說了句「進吧」。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電動車棚，落在了二十步開外那個穿淺灰色風衣的身影上。
鍾小艾。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手裡的簽字筆停在登記表上方，筆尖洇出一小團墨點。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迎上去，而是——跑。
小艾沒看見我，小艾沒看見我。
他猛地把頭扭過去，動作快得像被人從側面扇了一巴掌。
他轉過身，背對著北門方向，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登記本，手指胡亂翻著那沓紙，翻得嘩嘩響。
他貓著腰，往崗亭後面挪了半步，試圖讓那根水泥柱子擋住自己的側影。
然而，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亮平，事到如今還想躲？」
侯亮平的背僵住了。
那幾個字像釘子，從後腦勺釘進去，一路釘到腳底板。
他的手指停在登記本上，指節發白，腰彎了一半，像一尊被人點了穴的雕像。
小艾看見了。她認出我了。她喊我了。
他聽見鍾小艾的腳步聲朝他這邊走過來，但沒有走快，就是正常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踩在水泥地上。
她在他身後大概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還平。
「和我說說什麼情況吧。」
侯亮平站在崗亭旁邊，背對著鍾小艾，一隻手撐著那張登記桌的邊緣，手指攥著桌角，像在給自己找一個不轉過身去的理由。
他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登記簿，上面寫滿了歪歪扭扭的訪客名字。他盯著那些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第一個聲音說——轉過去。跑到小艾身邊，抱著她，哭一場。
跟她說漢東省委那群老傢伙欺負你，說你一個京城的幹部被他們聯手打壓，說你明明是來查案的卻被發配到這兒看大門。
你不是沒本事，你是被人害了。你越慘，小艾越心疼。她心疼了，鍾家就會出面。鍾家出面了，你就能回去。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第二個聲音說——別動。
轉過去她就看到你的臉了。你的臉現在什麼表情？你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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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哭？你當初拍著胸脯說來漢東是「手到擒來」。現在呢？你跪在她面前哭，她會怎麼看你？
她會看不起你。比以前更看不起。她會覺得，侯亮平連這點事都扛不住，根本不值得鍾家費心。你別動。你站著別動。你什麼話都別說。
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來回碾，碾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手從桌角滑下來，垂在身側。他慢慢直起腰，轉過身。
鍾小艾站在七八步外，衣服領子豎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裡攥著手機。
她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繃得很緊。
侯亮平看著她。他張了張嘴。他說不出話。
然後他的腿動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轉過身的，兩條腿是怎麼邁出去的。
他從崗亭旁邊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鍾小艾面前，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他的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兩隻手撐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
「小艾！」他的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沙啞、急促、帶著一種積壓了太久的委屈，「他們欺負我！他們欺負我！」
他跪在那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一個在外頭被人打了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北門口安靜了幾秒，然後沸騰起來。
然後——路過的學生、接孩子的家長、買完菜往回走的大媽，全都停下了腳步。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從圖書館方向走過來，遠遠看見北門口跪著一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拽了拽旁邊同學的袖子：「你看那邊，有人跪在門口！」
「誰啊？幹嘛跪在那兒？」
「不知道。旁邊那個女的好像是他老婆？」
「夫妻吵架吧？」
「這男的怎麼哭成這樣？」
「好像是政法系的亮平學長！」
人越聚越多。幾個剛打完籃球的男生抱著球站在路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一個推著嬰兒車路過校門口的老太太停下來，歪著頭打量了兩眼，嘴裡嘖嘖了兩聲。
還有人掏出手機，對著這個方向舉了起來。
侯亮平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他現在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小艾來了，小艾看見我了，我沒法再裝了。
他抓著鍾小艾衣服的下擺，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鍾小艾低頭看著他。
她沒有馬上彎腰去扶。
她站在那裡，目光從侯亮平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然後落在了人群外圍一個舉著手機的人身上。
吳慧芬。
吳慧芬站在梧桐樹底下，手裡拎著菜袋子，手機舉在胸前，屏幕上的紅點正在跳動。
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有些心疼，又像是有些不忍。
鍾小艾的嘴唇抿緊了。她低下頭，一把抓住侯亮平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起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走！回去說！」
侯亮平被她拽著胳膊，踉蹌著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上沾了一層灰，眼眶通紅，鼻子裡還掛著一條沒擦乾淨的鼻涕。
他低著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跟著鍾小艾往校門方向走。
鍾小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拽著侯亮平的胳膊沒有松。
她不想回頭看那些手機，也不想聽那些議論。她現在只想離開這裡。
可走了三四步，她忽然發現自己拽不動了。
侯亮平的胳膊在她手裡僵了一下，然後硬生生停住了。
鍾小艾回過頭，看見侯亮平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腦袋，兩隻腳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亮平？」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侯亮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臉上眼淚還沒幹，眼圈紅著，嘴唇上糊著一層鼻涕幹了的印子。
他避開鍾小艾的目光，看著自己那雙沾了灰的皮鞋鞋尖，聲音啞得厲害。
「小艾……我今天還要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