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州的另一頭。
漢東油氣集團的總部大樓，一棟二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廈，樓頂豎著四個燙金大字——「油氣集團」。陽光打上去的時候，金光閃閃，隔著兩條街都能看見。
小白站在大樓底下，仰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公文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夾克，白襯衫，沒系領帶，看起來像個來談業務的普通科員。
他沒帶人。沙瑞金說了，「你單獨查，不走調查組程序」。
小白推開旋轉門，進了大廳。前台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化著精緻的妝，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那種職業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找你們劉總。」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小姑娘的笑容收了收：「那不好意思，劉總今天的日程比較滿，沒有預約的話……」
「你就跟他說，省委辦公廳小白，來跟他聊聊接收站項目的事。」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說了幾句，掛了，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先生，劉總請您上去。二十八樓。」
小白點了點頭，朝電梯走去。
二十八樓。電梯門一開，正對面就是一間大辦公室，門敞著。
劉新建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門，手裡攥著一支雪茄，臉上掛著那種「我知道你來幹什麼，但我不怕」的笑。
「哎呀，原來是白處長！」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迎上來，伸手要握，「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沙書記那邊有什麼指示？」
小白跟他握了握手。劉新建的手很厚，掌心溫熱，握得很有力，像在傳遞一種「我劉新建在漢東也是個人物」的信號。
小白沒有繞彎子。他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秘書端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擱在茶几上。
「劉總，我今天來，就一件事。」小白的聲音很平，語氣像在念一份會議通知，「沙書記讓我來了解一下漢東油氣集團近五年所有項目的招標情況。
特別是——」他翻開材料，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漢東鑫源能源工程有限公司，中標的三個項目。」
劉新建的雪茄停在嘴邊。就停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笑了，把雪茄在菸灰缸里轉了轉，不緊不慢地說：「白處長，這個鑫源公司，我知道。
民營企業嘛，跟油氣集團有過合作。但都是走正規招標程序，有合同、有備案、有審計報告。你要看，我讓人給你搬。」
「那就搬。」小白說。
劉新建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老周，把近五年所以項目的招標檔案搬到小會議室。全部。白處長要看。」
他掛了電話，看著小白，臉上還是那副笑：「白處長，檔案多，你慢慢看。不著急。」
小白站起來，拿起公文包：「劉總，那我就去小會議室了。今天看不完，明天接著看。」
劉新建點了點頭，朝門口抬了抬手：「請便。」
小會議室在二十八樓走廊的盡頭。小白推門進去，裡面已經擺好了四個大紙箱，滿滿的招標檔案。他坐下來，從第一箱開始翻。
翻到下午三點，小白抬起頭，揉了揉脖子。他已經翻了三個項目，合同齊全、招標公告齊全、評標報告齊全、審計報告齊全。表面上看，每一份文件都經得起查。
但小白知道，如果這麼容易就被查出來，劉新建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拿起手機，撥了周遠的號碼。
「周遠，我上次問你鑫源公司的註冊信息，你再幫我查一件事——這家公司12年的社保繳納人數。」
「社保？」
「對。一家能接十七個億工程項目的公司，註冊資金只有五十萬。我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少正式員工。」
十分鐘後，周明遠的電話回了過來。
「小白，查到了。鑫源公司2018年社保繳納人數——三個人。」
小白握著手機，笑了。
他站起來，走出小會議室，朝劉新建的辦公室走去。門還是敞著的。
劉新建坐在桌前，正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看見小白進來，他抬起頭：「白處長，看完了？」
「看完了。」小白走到他桌前，把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翻開到鑫源公司那頁，「劉總，我問你個事。」
「你說。」
「鑫源公司，2018年社保繳納人數三個人。公司註冊資金五十萬。成立當年就拿下了漢東油氣集團三號項目的第一個標段，合同金額一點二個億。」
小白往前傾了傾身子，盯著劉新建的眼睛。
「劉總，你給我解釋解釋——一家三個人的公司，是怎麼在成立當年就干出一點二個億的工程項目的？這三個人，是超人嗎？」
劉新建臉上的笑沒有散。但小白注意到，他攥著雪茄的那根手指，抖了一下。
劉新建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身子往後一靠，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小白。
「白處長，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但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招標程序是合法的。評標委員會是合規的。所有的流程，都符合省里的規定。」
「我問的不是程序。」小白打斷他，「我問的是——三個人的公司，怎麼幹的一點二個億的活。」
劉新建沉默了一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小白，看著窗外京州的樓群。
「白處長，你知不知道，一個公司能不能幹活，不看人數，看資質。鑫源公司有資質。」
「什麼資質？」
「二級總承包資質。」
小白翻開材料，掃了一眼，笑了。「劉總，你這份招標檔案里寫的，鑫源公司的資質證書編號，我讓人查過了——那張證書，13年才批下來。可它12年就中了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