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沉默了一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聲音很穩。
「沙書記，招標程序是合法的。評標委員會是合規的。省里有規定，符合條件的民營企業都可以參與投標。」
「三個人的公司，有什麼資質？」
「二級總承包資質。」
「那個資質證書，13年才批下來的。」沙瑞金把另一份材料抽出來，拍在桌上，「可它12年就中了標。劉新建同志，這件事，經不起查。」
劉新建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開始冒汗。但他的脊背沒有彎，眼睛也沒有閃躲。
「沙書記，鑫源公司的事，我不否認。公司是我妹妹註冊的，項目是我批的。您要查，查我。我劉新建一人做事一人當。」
沙瑞金看著他，身子往前傾了傾。
「好。那你寫一份材料。把鑫源公司的股權結構、實際控制人、項目資金流向，一五一十寫清楚。」
劉新建抬起頭。他看著沙瑞金。那目光里有害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之後生出來的硬氣。
「沙書記，您讓我寫材料。寫什麼？寫我妹妹開了家公司？寫我批了項目？這些我剛才都認了。您還要我寫什麼？」
沙瑞金的目光沉了下來：「劉新建，我問的是——鑫源公司的錢，最終流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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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流到了哪裡？」劉新建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拔高了，從沙發上站起來，「沙書記，您這話問得好。
那我告訴您——錢流到了工程里！流到了材料款里！流到了工人工資里！
流到了接收站那三個罐子的混凝土裡！您去查，隨便查！
每一筆帳都有發票，每一份合同都有備案，每一個項目都有審計報告！
您查出來一分錢的問題，我劉新建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他喘了一口氣，盯著沙瑞金的眼睛，語速慢了下來，但每個字咬得更重。
「可您查不出來。因為我劉新建沒貪。我妹妹那家公司，接的活雖然比別人貴百分之十，質量比別人好百分之三十。
我給她的項目，是因為她幹得比別人好。您要因為這個說我違紀，我認。您要說我貪了，我劉新建不認。」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劉新建，你說你沒貪。那鑫源公司接的活，為什麼偏偏是你妹妹的公司？全省那麼多有資質的施工企業，你為什麼非得用她的？」
劉新建的下顎繃緊了。他盯著沙瑞金，盯了三秒。然後他忽然笑了。
「沙書記，您問到我心坎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撐著沙瑞金辦公桌的邊緣，身子前傾，「因為我不信別人。
我在油氣集團幹了十二年，見過太多人拿了錢不辦事，見過太多人把工程轉包三層四層最後干成豆腐渣。
我妹妹的公司，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她的人我認識，她的活我盯著。
我用她，是因為我放心。您要說這是以權謀私，那我無話可說。但您要說我貪了——沒有。」
沙瑞金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推到一邊。他看著劉新建，換了一種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重。
「劉新建，我不跟你爭你貪沒貪。我現在讓你寫一份材料，把這十二年經手的項目，全部說明。寫完了，我讓人去核。核出來沒問題，你走人。核出來有問題，你擔著。」
劉新建看著沙瑞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這一次是從鼻腔里慢慢溢出來的，帶著一種沙瑞金讀不懂的東西。
「寫了你們也不信。」
沙瑞金眉頭皺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寫了你們也不信。」劉新建直起身，退後一步，看著沙瑞金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沙書記，您今天叫我來，不是查我貪不貪。
您是查我背後有沒有人。我告訴您——沒有。我劉新建在油氣集團幹了十二年，沒貪過一分錢，也沒幫任何人貪過一分錢。」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沙瑞金臉上移開，落在書房南邊的窗戶上。那扇窗開著半扇，五月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窗簾吹得翻捲起來，在空氣里啪啪地響。
「您查不出東西，就會一直查下去。查我妹妹，查我妹夫，查我侄女，查我同學，查我戰友。您把和我沾邊的人都查一遍，查不出東西，就接著查我。我耗不過您。」
沙瑞金站起來：「劉新建，你冷靜——」
「沙書記，您別逼我！」劉新建猛地轉過身，朝窗戶方向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窗台上。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尖，很急，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了！」
沙瑞金的手停在半空。他站在辦公桌後面，隔著整個書房的寬度，看著劉新建。
劉新建的背抵著窗台，兩隻手反手撐著窗框邊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劉新建。」沙瑞金的聲音穩住了，但語速比剛才慢，像是在跟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說話，「你別衝動。你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
劉新建看著沙瑞金。
他看著那張不咸不淡的臉，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看著那個站在辦公桌後面、不敢往前邁一步的省委書記。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
「沙書記，您怕了。」
沙瑞金的手沒有收回去，但指節繃緊了一瞬。
「您怕我真的跳下去。」劉新建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怕我死了，您沒法跟上面交代。
一個國企老總，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跳了樓。您這個書記，還怎麼當？」
他慢慢轉過身，面對著窗外。五月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側影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十六層樓下，省委大院的水泥地像一張灰色的紙。
遠處，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正拎著公文包往辦公樓方向走。
他們還不知道，頭頂上正有一個人站在窗台上，看著他們。
「乾爹！」劉新建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站在書房裡的沙瑞金能聽見，「新建沒有對不起您。」
他兩隻手鬆開窗框，整個人往後一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