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義看著高育良。高育良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然後劉正義慢慢搖了搖頭。
「調查結果沒出來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要做。」
高育良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叉在膝蓋上的手指。那根手指極輕地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他內心更想抓住這個機會。沙瑞金到漢東之後，先是用了侯亮平，又是碰了美食城，又是把陳岩石那攤子事攪得滿城風雨。
高育良雖然已經和趙家切割了，但沙瑞金這種「見誰查誰」的搞法，讓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坐得很不舒服。
如果沙瑞金因為這件事被上面調走，那漢東的書記位子就空出來了。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他也想試一試。
但劉正義說了「不要做」。高育良內心也只能嘆息一聲。
而田國富聽到「什麼都不要做」六個字，後背微微鬆了一下。那口氣他憋了好一會兒了。
從走進二號院到現在，他一直繃著。因為他比高育良多知道一件事——鍾家。
鍾正國一定會讓他幫沙瑞金。不是因為他跟沙瑞金有交情，是因為鍾家讓侯亮平來漢東，就是衝著趙家來的。
現在趙家還沒倒，沙瑞金先出了事，鍾家的布局就全亂了。鍾正國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田國富今天的任務不是「推」，是「穩」。劉正義說「不要做」，正好合了他的意。
但他不能把這話說出來。他只能坐在沙發上，跟著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劉省長說得對。等上面的調查組來了再說。」
劉正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田國富覺得，劉正義好像什麼都看透了。
「國富。」劉正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你回去之後，跟省委各個部門的同志打個招呼。就說——調查組沒來之前，省委大院裡關於這件事的議論，不要再往外傳。」
「好。」田國富應了一聲。
「育良。」劉正義轉向高育良，「政法委這邊，你盯一下。如果有媒體打電話來問，就說『省委正在調查，有結果會統一發布』。不要多說，不要少說。」
高育良點了點頭，把那句「好」說得很平。
兩個人站起來，朝門口走。走到門邊時，高育良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看了劉正義一眼。那目光里有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田國富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一前一後地響著，一個快一個慢，漸漸遠了。
倆人離開後，沙嘉班重新走進來，把田國富和高育良沒喝的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放在劉正義手邊。他剛要退出去，劉正義忽然開口了。
「小沙。」
「省長。」
「你說，劉新建跳樓這件事，趙立春會怎麼看？」
沙嘉班站在書桌前，想了想。
他跟了劉正義這麼多年，知道省長問這種問題，不是在考他，是在幫他理思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省長，我覺得趙老書記可能會利用這件事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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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義端起茶杯，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認為。」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我覺得這件事，雷聲大雨點小。」
沙嘉班愣了一下。他想不明白，劉新建在省委書記辦公室跳了樓，正廳級幹部死在了沙瑞金面前，這事怎麼可能雷聲大雨點小？
但省長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劉正義也沒有解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漢東省地圖上。
省委大院裡，劉新建跳樓的消息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看到的人被打了招呼，省委主要領導開了個短會，統一了口徑。
網上沒有消息，報紙沒有消息，連省委大院裡的普通幹部都只知道「今天有人從樓上掉下來了」，具體是誰、為什麼掉下來，一概不知。
但所有漢東主要領導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
而此刻，京城郊外。
一家不起眼的農家樂，魚塘邊坐著三個六十幾歲的老人。
三人穿著都很樸素，夾克、襯衫、布鞋，像是城裡退休的老頭出來釣魚散心。
但舉手投足間那種氣質，還是讓農家樂內的服務員忍不住多看兩眼。
不遠處站著三個秘書模樣的人，距離拿捏得剛剛好——聽不清談話內容，但有事招呼時十秒內就能趕到。
坐在左邊的人，眉眼間與鍾小艾有七分相似。
他正是鍾小艾的父親——鍾正國。
他手裡握著魚竿，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有魚在咬鉤，他左右擺了幾下，猛地收杆，一條五六斤的翹嘴被他甩上岸來。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魚從鉤上摘下來，丟回了魚塘。
坐在中間的那人眉頭微蹙：「老鍾，怎麼又放回去了？」
鍾正國搖了搖頭：「這條魚小了點，回家不夠吃。」
坐在最右邊的那人冷哼一聲，把魚竿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就往不遠處的亭子走。
他姓張，是沙瑞金的義父。今天他的臉拉得比魚竿還長，步子踩得草地「沙沙」響。
鍾正國看著他的背影，笑道：「老張釣了一下午，一條魚沒咬鉤。」
中間那人也收了杆，站起來。他姓王，是沙瑞金的岳父。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說了一句：「他兒子惹出了事，他心情不好，正常。」
鍾正國笑了笑，沒接話。他在心裡說了一句——他的兒子不就是你的女婿嗎？
三個人往亭子走。亭子裡已經擺好了一套茶具，石桌上還放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切好的西瓜。三個秘書遠遠地站在亭子外面，背對著這邊。
三人落座。鍾正國先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開口了。
「漢東的事，你們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