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西北方向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
公路越來越差，瀝青路面碎成了塊，裂縫裡鑽出暗紫色的藤蔓，有的已經有手臂粗。張玄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透過擋風玻璃看前方的路。
「前面就是灰霧邊緣了。」開車的楊峰說。
張玄點頭。前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霧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灰霧在緩慢地蠕動，邊緣的霧氣像觸手一樣向四周試探。
車停在路邊，所有人下車。
馬志遠站在車旁，指著右前方：「末世前我們的採樣點在那個方向，大概三四公里。但路早就沒了，只能走過去。」
張玄讓所有人檢查裝備。楊峰肋骨還沒完全好利索，臉色有點白，但堅持要跟。沈清歌背著醫療包，裡面多了幾瓶純淨水和繃帶。小薇帶著一台可攜式能量檢測儀，外殼改裝過，能抗灰霧侵蝕。陸沉帶了老K和小六，三人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背著武器包。
「進去之後保持隊形。」張玄分配任務，「楊峰居中，用金系異能探測周圍金屬物體，幫我們定位車輛。姜念在楊峰旁邊，水系異能感知濕度變化，提前預警。沈清歌跟在隊伍中間，不要接觸菌毯。陸沉負責右翼警戒。」
陸沉點頭，沒有異議。
「馬志遠，你在外圍等我們。」張玄說。
馬志遠點頭，臉上的表情鬆了口氣。他不是異能者，進去就是累贅。
九個人排成縱隊，走進了灰霧。
一進去，世界就變了。
能見度驟降到不到五米。四周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聲音變得很奇怪，腳步聲明明就在耳邊，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悶的，沒有迴響。
地面覆蓋著一層紫色的菌毯。張玄低頭看了一眼，菌毯表面有暗淡的螢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濕潤的海綿上。他的鞋底沾了一層薄薄的紫色物質，有微弱的溫熱感。
「別踩太深。」沈清歌提醒，「這種菌毯有腐蝕性，雖然不強，但長時間接觸皮膚會有問題。」
小薇低頭看了一眼檢測儀，屏幕上數字在跳動：「空氣中能量濃度是外面的二十倍。異能者可以承受，但要注意消耗。普通人長時間暴露會有問題。」
隊伍緩慢推進。
路兩邊是灰霧侵蝕過的建築。有的牆體扭曲變形，窗戶的位置完全不對，有的開在天花板附近，有的只有一半。一棵大樹從地面傾斜著，整個樹幹穿進了一棟樓的二層，像一根巨大的筷子插進了麵包里。
「太安靜了。」姜念低聲說。
確實。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鳥叫都沒有。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只剩下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楊峰閉眼感知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周圍沒有大型金屬反應。車應該在更裡面。」
陸沉走在右翼，目光一直在掃視周圍。他注意到菌毯在某些地方更厚，顏色更亮，隱隱約約像是有方向性的，指向西北。他用手勢示意老K記住這些位置。
走了大約兩公里，姜念突然停下腳步。
「有東西過來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
她的水系異能對濕度變化特別敏感。前方有大量生物在快速移動，帶起的氣流擾動在她感知中形成了清晰的輪廓。
「散開，準備戰鬥。」張玄第一時間下令。
話音剛落，灰霧中衝出一群變異獸。
不是喪屍。它們的體型像放大了兩倍的野狗，四肢粗壯，皮膚表面覆蓋著暗紫色的硬殼，像甲蟲的外骨骼。眼睛發出暗淡的紅光，沒有瞳孔，更像兩顆發光的石頭。
它們沒有組織，沒有陣型，像是被隊伍的能量波動吸引過來的。但速度很快，三四秒就衝到了面前。
楊峰反應最快。金系異能外放，在身前凝聚出一面金屬屏障。兩隻變異獸撞上來，被彈開，金屬屏障晃了一下，沒碎。
張玄的木系異能催動地面的菌毯，紫色的菌絲被他的能量激活，迅速長成藤蔓，纏住了一隻變異獸的後腿。雷電通過藤蔓傳導，噼啪一聲，變異獸渾身抽搐，倒在地上。
陸沉從右翼出手。他的重力異能直接釋放，兩隻變異獸像被無形的巨手按住，整個身體被壓進了菌毯里，硬殼碎裂，發出咯吱的聲響。
老K和小六配合默契，一個用速度型異能在側面牽制，一個用火系異能遠程攻擊。三隻變異獸被燒得發出焦臭味，退進了灰霧裡。
姜念護在沈清歌和小薇前面，水系異能形成一層水幕，擋住了兩隻試圖從側面突破的變異獸。水幕被撞擊後散開，但她立刻重新凝聚，穩住了防線。
戰鬥持續不到兩分鐘。
地上倒了七八隻變異獸，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剩下的幾隻夾著尾巴逃進了灰霧深處。
楊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被一隻變異獸的爪子劃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但邊緣有微弱的紫色紋路在擴散。
「別動。」沈清歌上前，雙手懸在傷口上方，治癒異能釋放。淡綠色的光芒覆蓋了傷口，紫色紋路緩緩消退，像冰在融化。
「灰霧能量侵入。」沈清歌皺眉，「濃度不高，我的治癒異能可以清除。但如果侵入更深或者時間更長，我不確定能不能處理。」
楊峰活動了一下手臂：「沒事，皮外傷。」
張玄拿出通訊器，撥通林若煙的頻道。
「苹苹和赤紋核那邊什麼情況？」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林若煙的聲音：「赤紋核剛才顫了一下，很輕微。苹苹說，'他們在打架，但離得遠，感覺不太清楚'。」
張玄掛了通訊。
越往灰霧深處走，赤紋核的反應越強。這印證了苹苹之前說的，赤紋核「想回去」。
「繼續走。」張玄說。
隊伍又推進了大約一公里。
楊峰突然停下來，閉上眼睛感知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前方三十米，有大型金屬反應。形狀像一輛車。」
張玄做了個手勢，隊伍放慢速度，小心推進。
灰霧中，一輛越野車半陷在菌毯里。車身被灰霧侵蝕得很嚴重，車窗全碎了，車頂凹陷，漆面已經完全剝落，露出的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紫色菌毯。輪胎爆了，輪轂也變了形。
張玄拿出通訊器：「馬志遠，你那邊能聽到嗎？」
「能聽到。」
「我們找到一輛車，你看看是不是你們當年那輛。」張玄描述了車輛的位置和大致狀態。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應該就是我那天開的車後面那輛。老陳開的。」
張玄讓楊峰和陸沉一起清理車輛周圍的菌毯。菌毯比別處厚得多，沒過了膝蓋，踩上去像踩在爛泥里。
楊峰用金系異能把菌毯推開，陸沉用重力把壓變形的車門掰開。兩人配合，很快清理出了駕駛艙。
駕駛座上沒有人。只有一件外套，被灰霧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纖維一碰就碎。外套旁邊是一副碎裂的眼鏡，鏡片上布滿紫色的紋路。
姜念別過頭去。沈清歌低聲念了一句什麼，像是在默哀。
小薇爬進車內，在副駕駛的手套箱裡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台巴掌大的設備。外殼被腐蝕了一半，但內部的存儲晶片看起來還有救。
「GPS記錄儀。」小薇把設備翻過來看了看，「存儲晶片有保護殼，應該還能用，帶回去我可以嘗試恢復數據。」
她把記錄儀小心收進防護袋裡。
陸沉在清理後備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鐵皮箱子。箱子已經被灰霧侵蝕得鏽跡斑斑，鎖扣一掰就斷了。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些採樣工具和幾管密封的岩石樣本。樣本管上貼著標籤，字跡已經模糊，但能看出編號。
「這些是當年採樣留下的。」陸沉把樣本管遞給張玄。
張玄接過樣本管，一根一根看過去。其中一根管子底部有一層暗紅色的粉末，和赤紋核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把這根樣本管單獨拿出來，放進口袋裡。
小薇在車附近做能量檢測。她把檢測儀架在車頂，天線伸進灰霧中，掃描周圍的環境。
突然，儀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能量濃度急劇升高。」小薇看著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方向是西北，比我們現在的位置更深入灰霧。信號源很強，而且……在脈動。」
「脈動？」張玄走過去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條波形圖，有明顯的起伏。
「像心跳一樣。」小薇指著波形，「每隔四十秒一次，非常規律。」
張玄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拿出通訊器。
「林若煙，讓苹苹感受一下，現在赤紋核什麼狀態？」
等待的時候，隊伍在越野車旁邊休息。楊峰靠在車門上喝水，沈清歌在檢查自己的異能儲備，姜念站在張玄旁邊。
通訊器響了。
「苹苹說赤紋核在顫抖。」林若煙的聲音傳來，「頻率比剛才快了很多。苹苹說，'它很興奮，像聞到了什麼'。」
張玄掛了通訊，看向西北方向的灰霧深處。
赤紋核在顫抖。灰霧深處有規律脈動的能量信號。苹苹感知到的那棵痛苦的巨樹。
三個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什麼？」他轉頭問正在通過通訊器聽他們對話的馬志遠。
馬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末世前那片區域是一片山區，有個叫白石的村子。我們沒去過那裡，太偏了。」
張玄沒有立刻做決定。
他看了看隊伍的狀態。楊峰的傷口雖然處理了，但體力消耗不小。沈清歌的治癒異能剛才用了一次，儲備下降了一截。其他人也經歷了戰鬥，精神繃著。繼續深入灰霧，風險太大。
「先回青帝城。」張玄做了決定，「GPS數據恢復出來之後，再做下一步計劃。」
沒有人反對。
陸沉沒有說話，但他把西北方向的信號記在了心裡。那個每隔四十秒脈動一次的異常能量源，一定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隊伍原路返回。
途中又遇到了幾波變異獸，但規模小得多，三四隻一群，沒有第一次那麼兇猛。陸沉的重力異能和老K的火系異能配合，很快就把它們解決了。
出灰霧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灰白色的霧牆在夕陽下顯得沒那麼壓抑，但張玄知道那只是光線的原因。
馬志遠看到所有人都安然出來，明顯鬆了口氣。他小跑著迎上來，挨個看了看，確認沒有少人。
「那個方向，你們以後還會去吧？」馬志遠看著西北方向的灰霧，語氣複雜。
「會。」張玄說。
馬志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跟著隊伍走回停車的地方，一路上沒有再開口。
回到青帝城已經是天黑了。張玄讓林若煙安排人明天去把越野車殘骸里的剩餘樣本和零件全部運回來。小薇抱著GPS記錄儀直接進了實驗室，連晚飯都沒吃。
夜裡，張玄一個人走到後院。
苹苹在月光下靜靜佇立，樹冠上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赤紋核在她旁邊，十幾米高的幼樹在夜風中微微顫動。樹幹上的紅色紋路一亮一滅，有規律地閃爍著。
張玄站在赤紋核旁邊，默默數了一下。
一閃，兩閃，三閃……四十次呼吸。
然後又亮。
和小薇檢測到的那個脈動信號，節奏一模一樣。
張玄盯著赤紋核樹幹上一亮一滅的紅色紋路，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