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陰天。
天灰濛濛的,不像要下雨,更像是灰霧方向的空氣滲過來了。風從北邊吹,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青帝城北門。
三輛改裝越野車排在門口,車頭焊了防撞鋼架,輪胎換成了加寬的越野胎。劉建國站在車前,挨個檢查後備箱。變異獸肉乾、壓縮糧食、備用輪胎、醫療包。他拿著清單一項一項劃,劃到最後一項時抬頭看了看天。
「這天氣不行。」他說。
「等不了好天氣。」林若煙從城門洞裡走出來,身上穿著改制過的迷彩外套,腰間別著工兵鏟,背上背了一把步槍。她走到最前面那輛車旁邊,拉開車門看了一眼后座,然後把一個年輕兵拽過來。
「背包帶子松成這樣,你是打算走著走著包掉了再撿?」
年輕兵紅著臉把帶子收緊了。
林若煙掃了一眼全隊。三十個人,分三組,每組十人。前組偵察開路,中間指揮和後勤,後衛收尾。每個人身上都帶了至少兩種武器,背包里塞著兩天的口糧和急救包。
「出發順序再說一遍。」她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前組趙剛帶隊,土系異能探路,遇到塌方或者地面異常第一時間匯報。中間組張玄坐鎮,小薇隨行通訊。後組楊峰壓陣,遇到追擊負責斷後。各組之間保持五十米間距,不要脫節。」
沒人說話。該說的在昨天的全體大會上都說完了。
陸沉站在城牆上。
他沒有下來。三十個人的遠征跟他沒關係,張玄讓他留守。他沒有反對,也沒有多問。他只是站在城牆上,雙手撐著牆垛,看著下面的人忙來忙去。
朵朵從城門洞裡跑出來,徑直跑到城牆根底下,仰頭看他。
「叔叔。」
陸沉低頭看她。
「他們要走了。」朵朵說。
「嗯。」
朵朵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說:「苹苹沒跟我說什麼。它今天很安靜。」
陸沉沒有接話。他蹲下來,看著朵朵的眼睛,像在判斷什麼。
「你最近——」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在城裡還能聽到那個聲音嗎?北方的。」
朵朵想了想:「有時候能。很遠了。像有人在嘆氣。」
陸沉沒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不是隨便問問。過去幾天他一直在算一件事,灰霧擴張速度和地下水位下降的曲線幾乎完全重合。灰霧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的根在地底下。他在青帝城的地下水監測井裡發現了一個異常:城北方向的地下水位下降速度是城南的兩倍。
灰霧的重心在北邊。
而張玄的遠征隊,正朝著那個方向走。
他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他不想在一個沒有把握的事情上浪費別人的注意力。
……
張玄最後去了一趟院子。
赤紋核站在角落裡,十五米高的幼樹,樹幹上深紅色的紋路在陰天裡顯得格外暗。它不搖不動,安靜得像一根樁子。
張玄把手按在樹幹上。溫熱的。脈動平穩,40秒一次,跟心跳差不多。
「我去北邊。」他說,「你在這兒等著。」
赤紋核的枝葉沒有動。但掌下的溫度升高了一點。
他又走到苹苹面前。
苹苹比赤紋核高出三倍多,五十多米的樹冠把整個院子罩在陰影里。一根粗壯的樹枝垂下來,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一股情緒從樹幹里傳過來。
擔心。
「放心。」張玄拍了拍它的樹幹,「我去去就回。」
苹苹的葉子在無風的天底下沙沙響了兩聲。
……
城門外面,姜念站在路邊。
她沒有要送行的意思——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了十幾個玻璃瓶,每個瓶子裡裝著淡青色的水。
「淨化水。」她把布袋子遞給張玄,「每天喝一瓶。別省著。路上灰霧濃度越來越高,水裡加了淨化成分,能緩解侵蝕。」
張玄接過布袋子,掂了掂。不輕。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天晚上。」姜念說。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玄看著她,沒說話。
姜念轉身往城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然後她走了。
張玄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然後把布袋子放進車裡。
「出發。」他說。
……
車隊從北門出去,沿著老省道往北開。
前兩公里還好,路面雖然坑坑窪窪但能走。出了城區之後,路面上開始堆積雜物——翻倒的自行車、散落的行李箱、偶爾一輛燒得只剩框架的公交車。
前組的趙剛坐在第一輛車的引擎蓋上,雙手按著車頂。他的土系異能像一根天線,持續往地下延伸,感知路面的結構。哪裡塌了、哪裡有坑、哪裡地基被水沖空了,他都提前喊出來。
「左邊有坑,繞。」
「前面橋斷了,不過橋墩還在,能過。慢點開。」
林若煙坐在中間組的第二輛車上,手裡端著步槍,目光不斷掃視兩側。她每隔十五分鐘用對講機跟前後組確認一次位置。
「前組正常。」
「後組正常。」
「中間正常。」
節奏很穩。
小薇坐在張玄旁邊,眼瞳里數據流一直在滾動。她每兩小時連結一次衛星,更新前方地形數據。
「前方二十公里有一個小型倖存者聚落,標註為'已廢棄'。」她說,「聚落周圍有零散喪屍活動痕跡,數量不超過二十。可以繞行。」
「繞。」張玄說。
沈清歌坐在後車廂里,靠著醫療箱打盹。
方瑤坐在對面,看了她一眼:「你不緊張?」
「緊張什麼?」沈清歌沒睜眼,「攻城戰的時候我連續縫了四十多個傷口,手都沒抖過。出個城算什麼。」
方瑤笑了一下:「我是說,外面跟城裡不一樣。」
沈清歌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能聽到牆外面有東西在撓,鋼鐵終結者攻城,我一邊救人一邊和喪屍戰鬥。」她拍了拍醫療箱,「該見的都見過了。」
方瑤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她低頭擦槍,動作很利索。
……
第一天傍晚,車隊在路邊一個廢棄加油站紮營。
劉建國帶人清理了加油站裡面的喪屍,三隻二階的,不成氣候。楊峰的金系異能者在周圍五十米布了一圈金屬絲絆網,有東西靠近就會觸發警報。
晚飯是壓縮肉乾和乾糧。
張玄沒吃。他站在加油站的天台上看了一會兒北邊。
北邊的天際線比南邊更暗。不是天黑了,是那種灰濛濛的暗,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層紗。
灰霧方向。
他們今天走了三十五公里。按照這個速度,到第七研究院至少要十二天。前提是路上不出大問題。
他轉身下樓。
……
第二天上午,出事了。
車隊在一段高架橋上堵了。前面山體滑坡,碎石把路面堵了一半,車過不去。趙剛從車上跳下來,蹲在地上按著路面,用土系異能感知碎石下面的結構。
「能清。」他說,「給我二十分鐘。」
劉建國帶著兩個人上去幫忙搬石頭。張玄用木系異能從碎石縫裡長出藤蔓,把大塊石頭纏住往外拖。
清理到一半的時候,小薇突然抬頭。
「前方一點二公里,有大量生物信號接近。」她說,「速度很快。不是喪屍。」
林若煙端起步槍:「多少人?」
「不是人。體型偏小,四足。數量……十七個。正在朝我們這邊跑。」
「全員戰鬥準備!」林若煙吼了一聲。
三十秒內,所有人進入戰鬥陣型。前組面向前方,後組面向後方,中間組保護車輛。
它們來得比預想的快。
灰色的影子從公路兩側的灌木叢里竄出來,是狗。變異犬。但跟張玄之前見過的不一樣。
這些狗的體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紋路,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灰霧。它們的眼睛發紅,嘴裡的獠牙外翻,跑起來幾乎沒有聲音。
最重要的是快。比普通喪屍快兩倍。
領頭的一隻體型最大的灰色變異犬直接撲向了前組的趙剛。趙剛抬手用土系異能撐起一面土牆,變異犬一口咬上去,土牆碎了半塊。
「操!這玩意兒力氣多大!」趙剛往後退了一步。
劉建國抄著鋼管衝上去,一棍子砸在變異犬的側腰上。鋼管彎了。變異犬甩了一下頭,後腿蹬地,轉身朝劉建國撲過來。
張玄右手按在地面上。
木系異能沿著公路裂縫鑽下去,三根粗壯的藤蔓從路面下方爆出來,纏住了領頭犬的四條腿。變異犬掙了兩下沒掙動,發出低沉的嘶吼。
張玄左手抬起,雷電異能從掌心射出。
白色的電弧擊中領頭犬的頭部。變異犬全身抽搐了一下,灰色紋路在電弧里閃了幾閃,然後暗了下去。它倒在地上,四條腿還在抽。
剩下十六隻變異犬被槍聲和異能的光芒嚇了一瞬,但很快又撲了上來。
林若煙的槍法在這種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沒有浪費子彈,每一槍都打在變異犬的眼睛或者耳朵上,一槍一個。步槍連響六聲,六隻犬倒地。
楊峰帶著金系異能者從側翼切入。他的手指化成金屬刃,一刀下去,變異犬的腰被整齊地切成兩半。血是灰色的。
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十七隻變異犬全部倒下。遠征隊兩人輕傷,無人死亡。
但沈清歌的注意力不在傷員身上。
一個隊員的小臂被犬爪抓了一道口子,不深。沈清歌蹲下來,手掌覆上去,淡綠色的治癒光芒滲入傷口。骨頭沒事,肌肉沒事,就是皮外傷。
但傷口邊緣有一層淡淡的灰色痕跡。
她用治癒系異能去清除,光芒滲進去,灰色痕跡消了一點,但消得很慢。不像普通喪屍感染那樣,普通感染一照就退,這個要反覆覆蓋好幾次才退得動。
沈清歌皺眉。
她把手指按在那層灰色痕跡上,閉眼感知了兩秒。指尖的治癒光芒微微顫了一下。
「這種灰色的東西……」她低聲說,「跟以前不太一樣。」
方瑤蹲在旁邊遞紗布:「怎麼不一樣?」
「普通喪屍的感染是物理層面的,傷口潰爛、發燒、壞死。這個不是。這個像是……」她想了想,「像是能量層面的污染。治癒系能修傷口,但清不乾淨這種灰色。」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她心裡多了一個問號。
……
小薇蹲在一隻變異犬的屍體旁邊,用隨身攜帶的工具刀剖開了它的胸腔。
灰白色的內臟,沒有正常器官的顏色。她在心臟位置摸到了一個硬物,是晶核。
她把它捏出來。
暗紅色。
不是普通晶核的綠色,也不是高階晶核的深藍,是暗紅色,帶著深紅色的紋路,跟——
她抬頭看了一眼張玄。
「這顆晶核的脈動頻率。」她說,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零點三秒,「40秒一次。」
張玄走過來,看著那顆暗紅色的晶核。
他口袋裡有一張照片,出發前拍的赤紋核。樹幹上的紋路脈動周期,也是40秒。
「跟赤紋核一樣。」他說。
「不止一樣。」小薇把晶核翻了一個面,「我剛才掃描了所有十七隻變異犬。每一隻體內都有這種暗紅色晶核。它們不在灰霧區域裡生活,是三天前才從北邊遷移過來的。」
「遷移?」林若煙走過來。
「它們不是在這一帶遊蕩。」小薇說,「它們從北方來,沿著公路南下。方向很明確。」
「什麼意思?」楊峰也湊過來。
小薇把晶核舉起來,暗紅色的光在她指間微微閃爍。
「它們不是漫無目的地跑。它們是被召喚的。往北。」
公路上安靜了兩秒。
風從北邊吹過來,鐵鏽味比昨天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