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第四天,前方出現了一座城市。
準確地說,是半座城市。
從公路上遠遠看過去,城市的左半邊還是正常的灰黃色廢墟,樓房歪歪斜斜但輪廓分明。右半邊被一層灰白色的霧氣裹住了,邊界像刀切的一樣齊整,灰霧在那裡像一堵從天空垂下來的幕布。
小薇坐在后座上,眼瞳里數據流滾動了幾秒。
「衛星標註為灰色區域。末日前人口大約三十五萬。灰霧覆蓋率約百分之六十。」她頓了一下,「沒有檢測到大規模喪屍聚集信號,但有零散的高能量讀數。」
「繞不過去。」趙剛從第一輛車上探出頭,「公路從城市中間穿過去,繞的話得多走八十公里。」
張玄看了看那堵灰白色的霧牆。
「不繞。」他說,「進去,穿過去。保持戰鬥隊形。」
……
車隊在霧牆前停下。
林若煙跳下車,挨個檢查裝備。步槍上膛,彈藥分配,急救包位置確認。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出征第一天一樣。
「灰霧裡能見度不到五米。」張玄回頭說,「進去以後車距縮短到二十米,前組趙剛探路,後組楊峰壓陣。不要開槍,除非我下令。槍聲會引來變異獸。」
所有人點頭。
張玄第一個走進了灰白色的霧牆。
一踏進去,世界就安靜了。
安靜得邪門。自己的腳步聲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呼吸聲都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
地面上鋪著一層紫色的菌毯,軟軟的,踩上去有點滑。菌毯表面有暗淡的螢光,顏色跟赤紋核樹幹上的深紅紋路有幾分相似。
路還在,但路兩邊的景象變了。
一棟三層的小樓矗立在路邊,樓體沒有倒,但扭曲了。二樓的窗戶開在了不對的位置,像是被什麼力量硬掰過。大門開在了側面,原來大門的位置變成了一面實牆。
楊峰拿著鋼筋戳了戳牆壁。牆面蠕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他默默收回了鋼筋。
趙剛走在最前面,雙手虛按在地面上。他的土系異能一直延伸在地下三米的位置,感知路面結構和潛在危險。
「地下變了。」他低聲說,「土壤里到處都是菌絲,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方向是往城市深處去的。」
「別碰。」張玄說,「菌絲和灰霧深處的能量是連通的。」
隊伍在灰霧中緩慢前行。
能見度確實不到五米。前面的車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再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張玄用木系異能向前延伸感知,能感覺到菌絲網絡的走向,也能感覺到偶爾有一些生物信號在遠處晃動,但都不大。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遇到第一撥麻煩。
三隻變異獸從一棟塌了一半的商場裡竄出來。體型像牛,但四肢細長,身上覆蓋著灰白色的甲殼。它們沒有吼叫,跑得很快,安靜得像三道灰色的影子。
「散開。」林若煙的聲音不大,但隊伍瞬間展開。
前組三人向左,後組三人向右,中間組原地警戒。張玄從地面催出幾根藤蔓,纏住了領頭那隻的前腿。楊峰從側面切入,金系異能在指尖凝成刀刃,一刀斬斷了第二隻的脖子。
第三隻掉頭就跑,鑽進了灰霧裡,幾秒鐘就沒了影子。
「不追。」林若煙說。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沈清歌從車上下來,檢查了一下有沒有人受傷。沒有。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變異獸屍體,灰白色的血慢慢滲進菌毯里。菌毯吸收血液後顏色亮了一些。
「這東西在吃。」她說。
張玄點頭:「灰霧在進食。能量密度大的地方,它擴張得快。」
……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小薇突然喊停。
「前方三百米,能量濃度急劇升高。」她看著可攜式檢測儀的屏幕,「跳著升的,前面有個高濃度區域。」
「節點。」張玄說。
隊伍放慢速度,繼續前進。
霧氣越來越濃了。紫色菌毯也從薄薄一層變成了沒過鞋面的厚度,踩上去像踩在濕海綿上。空氣中的鐵鏽味濃了好幾倍。
然後他們看到了。
城市中心廣場上,一棵巨樹矗立在灰霧中。
樹幹周圍十米的範圍內,菌毯特別厚,顏色也從紫色變成了暗紅色。
「濃度是邊緣的五十倍。」小薇看著檢測儀,「這就是節點的核心。」
張玄走到巨樹跟前,伸出手。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按在了樹幹上。
信息湧進來。
湧進來的信息無關於語言,也無關於畫面——是一種結構性的感知。他感覺到了地下的菌絲網絡,從這裡向四面八方延伸,連接著整座城市地下的每一寸土壤。網絡有方向性,所有的菌絲都朝著一個方向匯聚——西北。
和赤紋核脈動的頻率一樣,四十秒一次。
他又感知到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這些菌絲彼此相連,延伸至更遠處的其他節點,節點與節點之間再度交織。像一棵大樹的根系,每一棵節點樹都是主根上的一條支根。
龍城區域的灰霧,和這座城市裡的灰霧,和更遠處北方的灰霧——地下都是通的。
都是同一棵「樹」的根。
他收回手,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怎麼樣?」林若煙問。
「節點可以摧毀。」張玄說,「砍掉這棵樹,這片區域的灰霧擴散會停。但源頭還在西北方向更深的地方。」
「那砍不砍?」楊峰問。
張玄想了想。
「不砍。」他說。
楊峰愣了一下。
「節點的能量脈動可以當路標。」張玄解釋,「灰霧裡能見度這麼低,指南針不好使,衛星信號也斷了。但節點的脈動頻率是固定的,小薇可以檢測。沿著脈動方向走,就不會迷路。」
小薇點頭:「我已經在記錄脈動數據了。可以作為導航參照。」
「那就留著。」林若煙沒有異議。
……
隊伍在廣場邊上休整了半小時。
劉建國分發乾糧和水。楊峰安排哨位。沈清歌檢查了一下所有人的身體狀況,沒有灰霧能量侵入的跡象。
張玄靠在一輛車旁邊,拿出筆記本,把剛才感知到的信息畫了下來。
一張網。
所有灰霧區域都是這張網上的節點。每個節點有一棵核心樹。節點之間通過地下菌絲網絡相連。摧毀一個節點,只是砍斷了一條支根,主根還在。
要解決灰霧,得找到主根。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西北方向。第七研究院。
……
休整結束,隊伍重新出發。
車隊駛出灰霧區域的南端時,陽光照進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眯起了眼。
灰白色的霧牆在身後緩緩蠕動,像一隻緩慢閉合的眼睛。
前方又是正常的廢墟公路。灰色的天,荒涼的地,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不清。
林若煙在對講機里說:「前方道路通暢,繼續北上。」
……
同一時間,青帝城。
陸沉蹲在地下水監測井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三天。
筆記本上畫著兩條曲線。上面一條是灰霧擴張速度,下面一條是地下水位下降速度。兩條曲線的走勢幾乎完全重合。
灰霧擴張快的時候,水位降得也快。灰霧停一停,水位也跟著穩一穩。
不是巧合。
他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灰霧不是從天上來的。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陸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線。灰霧在那裡,灰霧深處的能量在那裡,張玄的遠征隊也在朝著那個方向走。
他沒有去找任何人。
談不上信不信。是他還沒想清楚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在他想清楚之前,他不會拿一個沒有把握的結論去打擾正在打仗的人。
他把筆記本揣進兜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