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第五天。
車隊在一片被荒廢的農田邊上停下來休息。公路兩側是倒伏的莊稼,路面早已龜裂,但輪胎碾過的痕跡越來越密。
「還有多遠?」張玄問。
小薇調出衛星地圖的緩存數據:「按地形圖推算,距省城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照目前的行進速度,還要三天。」
趙剛突然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面上。
「停一下。」
所有人安靜下來。趙剛的土系異能能感知地下十米範圍內的土質變化,他閉上眼睛,手指在泥土上緩緩移動。
「前面這段路,被人踩實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車轍,只有腳印。很多人,至少上百個。方向是往北的。」
張玄走到路邊,看著那段灰撲撲的路面:「能看出來多久以前走的?」
「土裡的水分還沒散乾淨,最多三五天。」
林若煙端起槍,掃了一眼前方:「跟上去看看。」
車隊重新啟動。張玄注意到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痕跡——排水溝里有個小孩書包,褪色的卡通圖案;路邊掛著一件破外套;地面散落著幾個壓扁的罐頭盒,標籤已經看不清了。
「不是軍隊。」林若煙說,「是平民遷徙。」
又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前面的路變窄了。兩側是倒塌的民房,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一輛麵包車橫在路中間,四個輪子都癟了,車頂上堆著幾個編織袋,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
再往前是一個加油站,頂棚鏽跡斑斑,上面的品牌標識早就看不清了。加油機歪了一台,另一台的顯示屏碎成了蛛網紋。
林若煙做了個停車手勢。
張玄跳下車,小薇已經先一步偵察完畢。
「加油站里有人。」她低聲報告,「至少一百個以上,大部分在棚子底下和車輛殘骸之間。有老有小。」她頓了頓,「屋頂上有一個哨兵,拿槍的。」
林若煙點頭:「所有人把槍放下,往前走,動作慢點。」
加油站頂棚下面擠滿了人。
張玄一眼掃過去,大約一百出頭,老人、小孩、婦女占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青壯年也瘦得脫了相。但隊伍的秩序還在。有人在燒水,有人在整理物資,有人在給小孩擦臉。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頂棚柱子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把老式半自動步槍,槍口朝下,但握得很緊。左腿微跛,走路的時候能看出來膝蓋不太對勁。
「站住。」
林若煙已經提前做了手勢,所有人都沒端槍。張玄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攤開。
「我們從南邊來的。不搶東西,不打人。」
那人沒立刻說話,目光從張玄臉上移到車隊上,停了一秒,落在車隊側面的標識上——綠色旗幟上畫著一株藍色麥穗。
「青帝城?」
「對。」張玄點頭,「你聽說過?」
那人打量了他們一會兒,語氣鬆了一點:「聽說過。我叫周大勇,原來是省城武警支隊的班長。」
周大勇坐在一截生鏽的油桶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兩個月前灰霧到省城的時候,我們是第一批被圍的。灰霧來得快,一天比一天濃,城裡很快就看不清街了。軍隊建了三道防線,撐了兩個禮拜,然後霧更濃了,防線也沒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倖存者往四面八方跑,我帶了能跟上的人往南走。本來有兩百多,路上不斷有人掉隊、生病、被變異獸叼走……現在就剩這些。」
「路上遇到過別的倖存者沒有?」張玄問。
「遇到過幾撥小的,互相換過消息。」周大勇用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幾條線,「灰霧不是均勻散的,有的方向濃,有的方向淡,有人說像水一樣有渠道,有主幹道有支流,是沿著固定路徑蔓延的。」
張玄記住了這個說法。
「還有,」周大勇抬起頭,「省城不是源頭。省城在灰霧邊緣,是被波及的。真正往西北方向走,才是霧最濃的地方。有人說那邊霧濃到伸手不見五指,裡面有東西在動。」
周大勇從加油站塌了一半的經理室底下拖出一個鐵箱子。鏽跡斑斑,上面還拴著鏈條。
「這是省城政府最後一批文件,末日前讓軍隊護送的,我是負責護送的人之一。」
他打開箱子,裡面是一摞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
「護送隊被霧打散了,只剩我們十幾個人,文件一直帶著。」
張玄接過來翻了翻。大部分是灰霧擴散監測報告和人口遷移記錄。在底下壓著一份內部備忘錄,抬頭寫著:
「灰霧前期調研內部會議記錄——災變前八個月」
張玄愣了一下。災變前八個月。
備忘錄的內容很短:某地質勘探隊在西北方向最早的灰霧區域帶回了樣本,由「第七研究院」負責分析,樣本顯示「能量密度極高,具有規律的脈動周期(約40秒)」。
40秒。張玄想起了青帝城院子裡赤紋核的脈動頻率——一模一樣的40秒。
他壓住情緒,繼續往下看。備忘錄的最後一段提到:「樣本已移交第七研究院,後續研究將成立專項小組。」
「第七研究院後續還有沒有動靜?」張玄問。
「我不知道,」周大勇搖頭,「文件就這些了。但你說第七研究院——如果樣本送到了那裡,研究員應該也在那裡。」
張玄把文件小心地收好。
「你這些文件很重要。」他說,「跟我們去青帝城吧。」
周大勇搖頭:「不了。我們往南走,聽說南邊有聯盟。」
張玄沒有堅持:「行。劉建國,分一批物資給他們。」
沈清歌走過去給幾個傷員做了簡單的處理,把隨身攜帶的淨化藥水分了幾瓶出來。
周大勇看著他們忙活,最後說了一句:「你們要是真往北走,小心霧裡面那些會動的影子。我們有幾個人親眼看到過,很大,從霧裡面走過去,地面都在抖。」
張玄點頭。這句話他記住了。和朵朵之前在灰霧邊緣感知到的東西對上了:那棵很大的樹在哭,還有那些在深處移動的龐大陰影。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隊。劉建國正在從車廂里搬物資,楊峰幫他把幾個罐頭箱搬到路邊,沈清歌蹲在一個老人面前,給他包紮手臂上一道已經發黑的傷口。
這支隊伍已經走了兩個月。他們不知道青帝城在哪,不知道前方有沒有安全的落腳點,但他們還在走。
張玄把鐵箱子搬上了車。
與此同時,青帝城。
姜念坐在苹苹的樹蔭下,朵朵在旁邊安靜地玩積木。
朵朵突然停下來,眼神有些發直。
「怎麼了?」姜念問。
「北邊……」朵朵揉了揉太陽穴,「很多人。」
「什麼人?」
「在走路,往南邊走。」朵朵閉上眼睛,「一百多個,好累,好多人害怕。有幾個受傷了,很疼。」
姜念皺眉:「還有呢?」
「有一個人不一樣。」朵朵想了想,「他的心很硬,像石頭。風沙磨了很多年,但推不動。」
姜念愣了一下,把這句話默默記下來。
等張玄回來,她要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