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青帝城東門外的時候，天剛過正午。
城牆上的哨兵老遠就認出了車隊的標識，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城門立刻就開了。
姜念站在城門最前面。
她身後跟著劉建國、陸沉、方遠，還有幾十個聽到消息趕過來的居民。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第一輛車駛進城門的時候，人群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歡呼聲。
但歡呼聲很快就停了。
因為大家看到了最後一輛車——車斗里放著兩具蓋著白布的遺體。
人群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
車隊緩緩開進城裡，停在中心廣場旁邊。
張玄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姜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張玄點頭。
姜念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她看了一眼最後那輛車，聲音有點啞：「犧牲了兩個？」
「兩個。」張玄說，「陳默，李偉。」
姜念點點頭，沒再問。
葬禮定在下午。
城西有一塊公墓，是青帝城專門劃出來的。兩個月里，已經埋了幾十個人了。
兩具遺體下葬的時候，來了很多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大家自發地站成兩排，看著棺材落進坑裡。
林若煙站在最前面，一身作訓服，腰杆挺得筆直。
她沒念什麼悼詞，就說了兩句話。
「陳默，李偉，好樣的。」
「回家了。」
說完，她敬了個禮。
身後所有人都跟著敬禮。張玄也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葬禮結束後，人陸續散了。林若煙沒走，一個人站在墓碑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念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過去。她知道這種時候，讓人自己待著比較好。
晚上，核心層會議室。
人到得很齊。張玄、林若煙、姜念、劉建國、趙剛、小薇、沈清歌、陸沉，八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坐下。
牆上掛著一張龍城地區的地圖。
「開始吧。」張玄說。
他把遠征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灰霧城市的穿越，到遇到周大勇的流散倖存者隊伍，到第七研究院北方分站，到地下的暗紫色巨樹，到周明德的筆記，到異世界入侵假說。
他講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什麼。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講完以後，小薇打開了投影設備，把數據核心裡的資料投射在牆上。
有灰霧監測的曲線圖，有礦物樣本的分析報告，有「根系」實驗的記錄，有周明德手寫的筆記掃描件，還有——一張在地下洞穴里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棵暗紫色的巨樹，三十米高，樹幹粗壯，沒有葉子，枝幹上長滿了結晶。在應急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紫光。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照片，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劉建國才開口，聲音有點干：「你的意思是，灰霧……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目前是這個假設。」張玄說，「周明德的筆記里寫得很清楚——樹的細胞結構和已知生物完全不同，能量來源是另一個維度。」
「全國有七棵這樣的樹？」方遠問。
「至少七棵。」小薇接話，「數據里標註了七個已確認的源頭，分布在全國各地。可能還有更多，只是還沒監測到。」
會議室又安靜了。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末世以來，大家一直以為灰霧是某種地質災害，或者生化泄漏。從來沒人想過，會是異世界入侵。
陸沉一直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
「我這邊也有一些數據。」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來放在桌上。那是一張手繪的坐標圖，上面畫著一條蜿蜒上升的曲線，旁邊標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灰霧的擴散速度。」他說，「不是勻速的，是加速的。而且加速有規律——每隔一段時間，速度就會跳一級。」
他用手指了指曲線上的幾個拐點。
「第一次加速在災變後第一個月，第二次在第三個月，第三次在第六個月。間隔越來越短。」
張玄皺起眉：「下一次呢？」
「按這個規律，」陸沉抬起頭，「三個月之內。」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了。
三個月。
下一次灰霧加速擴散，就在三個月內。
「那怎麼辦？」劉建國第一個沉不住氣，「等著它擴散過來？」
「主動出擊。」趙剛說，「帶上人，把那棵樹炸了。」
「不行。」林若煙搖頭，「我們連一棵都打不進去。研究院下面只有一棵，我們差點全軍覆沒。全國有七棵，硬拼就是送死。」
「林隊說得對。」小薇接話，「而且那棵樹在地下幾百米深，普通炸藥炸不到。除非我們能挖到它的核心，但那需要時間和設備——我們都沒有。」
趙剛不說話了。
姜念一直低著頭，手指在桌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赤紋核呢？」她說，「赤紋核和那棵樹是同源的。能不能……用赤紋核來對付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張玄想了想：「赤紋核和它同源，但屬性相反。一個生長，一個侵蝕。理論上有制衡的可能，但我們對赤紋核了解太少。」
他轉向沈清歌：「你那個淨化晶核的能力，現在效率怎麼樣？」
沈清歌一直在旁邊聽著，突然被點名，愣了一下才開口：「很慢。一顆三階的暗紅晶核，我估計要三四天才能完全淨化。而且……消耗很大，淨化完得休息一天才能恢復。」
「效率確實低。」張玄說，「但至少是個方向。普通晶核有副作用，淨化後的沒有。以後慢慢培養，總能用得上。」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我總結一下。第一，建立灰霧監測系統，小薇負責，把全國的灰霧濃度變化都盯起來，尤其是那七個源頭。」
小薇點頭。
「第二，沈清歌的淨化能力重點培養，不急，慢慢來，先搞清楚能力的邊界和上限。」
沈清歌也點頭。
「第三，赤紋核的觀察不能停。姜念，你多上心，有任何異常變化立刻告訴我。」
姜念嗯了一聲。
「第四，」張玄的聲音沉了一點，「這件事暫時保密，只在核心層範圍內討論。異世界入侵這個消息太震撼，傳開了會動搖人心。」
沒有人反對。
「灰霧不是幾天就能解決的事。」張玄說，「我們還有時間，但不多了。從今天開始，青帝城進入戰備狀態。所有訓練強度加倍，物資儲備翻番，防禦工事重新加固。」
「明白了。」劉建國說。
會議散了。
大家陸續起身往外走，各忙各的。陸沉走在最後，經過張玄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那個戰備狀態，」他低聲說，「我手下的人也會參加。」
張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
陸沉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張玄一個人。
他走到牆前面，看著那張地圖。地圖上，小薇已經用紅筆標出了七個灰霧源頭的位置，像七顆釘子，釘在全國各地。
龍城這裡有一顆。
他伸手，指尖按在龍城的位置上。
一年半。
按地下那棵樹的生長速度，一年半以後，它的根系就會延伸到龍城下面。
一年半之內，他們必須找到辦法。
張玄收回手，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零星的說話聲。青帝城的夜晚很平靜，路燈亮著，巡邏隊的腳步聲有節奏地傳來。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什麼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