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張玄一行人抵達清河鎮外圍。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廢棄的商鋪和民居。災變後人去樓空，門窗破破爛爛的，街道上長滿了雜草。
灰霧的邊緣離這裡還有十幾公里，空氣很乾淨，天是灰藍色的。
「大部隊在鎮外兩公里找地方隱蔽。」張玄吩咐，「陸沉、趙剛，你們跟我先進鎮。」
「是。」
一共六個人，悄悄摸進了鎮子。
先摸地形。
張玄的習慣，不打無準備之仗。
鎮東頭有個糧站，鎮西頭有個衛生院，鎮中心是個二層茶樓，視野最好。
摸了一圈，張玄在茶樓對面的樓頂上停了下來。
「鎮東糧站有人。」陸沉低聲說，「藏得不錯，但呼吸和心跳瞞不住重力感知。」
「多少？」張玄問。
「十五個左右。」陸沉說，「五個在明面上，十個藏在暗處。」
趙剛臉色沉了沉：「說好了只帶五個，她帶十五個？」
張玄沒說話，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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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他說，「五個談判的，十個保鏢。我們不也在鎮外留了人？」
陸沉點頭：「蘇婉這個人，穩。」
張玄嗯了一聲。
穩是好事。
穩的人，說話算數。
「走，去鎮西。」他說，「先歇一晚，明天正午見面。」
第二天一早，蘇婉的人就到了茶樓布置。
五個明面上的人，兩男三女，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動作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
正午時分，張玄帶人準時到了茶樓門口。
蘇婉已經在二樓等著了。
張玄上樓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看著街上的方向。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四十多歲的樣子，面容端正，眼神銳利，一身深色制服，肩章是一顆星。氣質沉穩，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
「張城主。」蘇婉伸出手，「比我想像的年輕。」
張玄握了握她的手。
手很有力，指節有薄繭。
「蘇議長。」張玄說，「也比我想像的更像個當官的。」
蘇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話倒是直接。」她指了指桌子，「坐。」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壺茶，兩個杯子，還有一疊文件。
兩人面對面坐下。
陸沉站在張玄身後，趙剛在門口守著。
蘇婉那邊，兩個保鏢站在她身後，另外兩個在樓下。
「先說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蘇婉問。
「先聽壞的。」張玄說。
蘇婉點點頭，把文件推過來。
「脈衝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她說，「但你可能不知道——這不是第一次。」
張玄挑了挑眉。
「三個月前有過一次，強度是這次的三分之一。一個月前又有一次，強度是這次的一半。」蘇婉說，「頻率在加快，強度在增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灰霧的擴張不是勻速的。」蘇婉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它在加速。而且是階梯式加速，每次脈衝之後，擴散速度就上一個台階。」
張玄沉默了。
階梯式加速。
那就不是兩個月的事了。
可能更快。
「好消息呢？」他問。
蘇婉又笑了一下：「好消息是，我們都還活著。而且現在坐在一起了。」
張玄也笑了。
這人說話有點意思。
接下來是正題。
蘇婉一條條說，張玄一條條聽。
第一條，建立正式通訊頻道，每日互通灰霧情報，包括源頭位置、擴散速度、變異體動向。
第二條，每月一次物資交易，地點輪換，雙方各出護衛。
第三條，一方遭遇大規模衝擊時，另一方有義務提供支援。支援的規模和方式，視情況商定。
都是務實的內容。
沒有虛的。
張玄聽完，點點頭：「這三條，我都同意。」
蘇婉看著他：「就這些？」
「你還想談什麼？」張玄反問。
蘇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擺了擺手。
身後兩個保鏢退了出去。
張玄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沒動。
「讓他留著吧。」蘇婉說，「你的人，你放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張玄。
「張玄，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南方，不是鐵板一塊。」
張玄沒說話，等她繼續。
「南屏山基地三萬多人，不是都聽我的。」蘇婉說，「底下有幾股勢力，各有各的想法。其中有一派，叫激進派，主張深入灰霧、開採源頭附近的礦物。他們說那些暗紫色晶體是新型能源，能造武器、能發電，是末世翻盤的關鍵。」
「你不同意。」張玄說。
「我不同意。」蘇婉轉過身，「那些東西是巨樹的一部分。你挖它的肉，它能不疼嗎？疼了能不反擊嗎？」
張玄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次脈衝，你懷疑跟他們有關？」他問。
「八九不離十。」蘇婉說，「他們偷偷組織了一支勘探隊，上周進了灰霧。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批晶體，然後第二天就出了脈衝。」
張玄沉默了。
有人弄疼媽媽了。
小紅的話，對上了。
蘇婉在觀察他的表情。
「你好像不太意外。」她說。
張玄抬頭看著她。
「我這邊也有類似的猜測。」他說，「但證據不足。」
蘇婉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最終她沒追問。
「能理解。」她說，「換我也不會全說。」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誰都沒先移開目光。
氣氛有點微妙。
就在這時——
砰！
樓下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和嘶吼聲。
陸沉瞬間繃緊了身體，手按在了腰間的刀上。
張玄和蘇婉同時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蘇婉沉聲問。
她的一個手下沖了上來，臉色發白：「議長！西邊來了大群變異體，數量很多，直奔鎮子過來了！」
張玄走到窗邊，往西看。
遠處的荒野上，黑壓壓一片，全是變異獸。
跑得飛快，塵土飛揚。
至少上百隻。
「來的有點巧。」陸沉冷冷地說。
蘇婉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剛談判就遇襲，任誰都會多想。
但沒時間多想。
「打。」張玄說。
「打。」蘇婉點頭。
兩人同時往外走。
鎮口，防線已經搭起來了。
張玄的人守左邊，蘇婉的人守右邊。
上百隻變異獸狂奔而來，地面都在震。
「穩住！」張玄大喝一聲。
他走到最前面，雙手往前一推。
木系異能全開。
轟轟轟——
無數藤蔓從地下竄出來，粗的細的，層層疊疊，像一堵綠色的牆，橫在了鎮子前面。
沖在最前面的幾隻變異獸一頭撞在藤蔓上，被彈了回去。
後面的剎不住，撞成了一團。
「幹得好！」蘇婉那邊有人喊了一聲。
蘇婉站在右側，雙手舉過頭頂。
雷電系異能。
一道道紫色的閃電從她掌心劈下來，劈在變異獸群里，每一下都能電倒兩三隻。
威力不小。
陸沉守在中間。
重力場鋪開。
衝過來的變異獸動作齊齊一滯，像踩進了泥潭。
趙剛的土系跟上，地面隆起石刺，絆住變異獸的腿。
兩邊的人配合得不錯。
雖然是第一次並肩作戰，但戰術思路差不多。
控場、輸出、補刀，有條不紊。
打了半個多小時。
變異獸退了。
地上躺了七八十具屍體，剩下的灰溜溜地跑了。
鎮口一片狼藉。
血腥味混著塵土味，嗆得人難受。
傷了幾個，沒死。
蘇婉走過來，臉上還沾著灰。
「你這木系，挺厲害。」她說。
「你雷電也不差。」張玄說。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一起打過仗，關係就近了一層。
回到茶樓，氣氛比剛才鬆快多了。
蘇婉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張玄，我再跟你說句實在的。」她端起茶杯，「灰霧這事，一個勢力扛不住。我們得聯合。不是形式上湊個熱鬧，要真正聯合起來。統一指揮，統一調度，資源共享。」
張玄沒急著表態。
他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我知道你有顧慮。」蘇婉繼續說，「怕被吞併，怕失去自主權。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想想，灰霧大潮來了，青帝城兩千多人，扛得住嗎？」
張玄放下茶杯。
「聯合可以。」他說，「但青帝城保持獨立。合作不合併。」
蘇婉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張玄以為她要反駁。
最後她點了點頭。
「行。」她說，「合作不合併。先這麼定。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張玄伸出手。
蘇婉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下午，雙方各自回程。
卡車上，陸沉坐在張玄旁邊。
「你真信她？」他問。
張玄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荒野。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灰霧面前，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她說的那個激進派……有點意思。」
陸沉沒說話。
張玄靠在座位上，閉著眼。
小紅的話又在腦子裡響了起來。
「有人弄疼媽媽了……媽媽很生氣……要出來了……」
如果蘇婉說的是真的。
那南方激進派，就是刺激巨樹的人。
他們開採了什麼？
他們想幹什麼？
「媽媽要出來了」，又是什麼意思？
張玄睜開眼，看向南方。
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灰霧界線若隱若現。
這些問題，遲早要有答案。
而答案，大概率不在青帝城。
在南方。
在灰霧的源頭。
風吹過車窗，帶著一點塵土的味道。
卡車一路向北。
聯盟之路篇，到此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