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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巨樹之怒

2026-10-06 23:23:07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空腔里的紅光,一下子全亮了。

  那些流動的紋路,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原本一下一下的節拍,變成了急促的連擊,咚咚咚咚,一聲追著一聲,震得陸沉胸口發悶。

  頭頂開始掉灰。

  先是一小片岩屑,簌簌地落。然後是碎石,拳頭大的,砸在空腔底部的結晶上,迸出一串紫色的火星。

  陸沉沒有多想,轉身就跑。

  他跑了十幾步,整個空腔猛地一震。

  這一震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腳下,從那根巨盤的主根里傳出來的。震感順著地面掃過來,陸沉直接被掀了個趔趄,肩膀重重撞在結晶壁上。

  劇痛。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接著跑。重力場在周身鋪開,把體重壓到最輕,每一步都跨出去五六米。

  身後傳來一陣悶響。

  陸沉回頭瞥了一眼,這一眼讓他頭皮發麻,空腔頂部正在塌。大片岩石往下砸,砸在主根上,主根紋路里的紅光把它們彈開,岩石在半空中就碎了,碎塊又彈向四面八方。

  整座礦洞都在跟著抖。

  陸沉衝進來時的那條窄道還在,但兩側岩壁不停往外掉渣。他側著身子往裡鑽,頭頂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下來,他抬手一揮,重力場斜著把石塊推偏,石頭擦著後背砸在地上,摔成三瓣。

  肩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骨頭沒斷,皮肉傷了。

  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條通道比來時顯得長了一倍。明明是同一條路,此刻卻沒完沒了。身後的震動聲越來越遠,但另一種聲音近了:

  嗚。

  嗚嗚。

  低沉的、拉長的聲音,從主根的方向傳來,穿透岩層,直往耳朵里鑽。那聲音不是吼叫,更接近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緩緩醒來時的呻吟。

  陸沉不敢再回頭。

  他衝出窄道,前面是白天的作業區,頭頂的紫晶燈還亮著,礦車歪在軌道上,工具扔了一地。人呢?都撤了。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只有洞口方向隱隱約約傳來的警報聲。

  陸沉咬著牙往外跑,越跑越亮,快到洞口時,一股濃霧劈頭蓋臉罩下來。

  他愣住了。

  

  霧什麼時候這麼濃了?

  昨天入營的時候,山上的霧還是稀稀的,站在營地能看清半個山谷。現在,三步之外的什麼東西都糊成一團,面罩的濾片上全是水汽,護目鏡跟蒙了層白紙一樣。

  警報聲就在耳邊,尖銳,急促,一聲疊一聲。

  陸沉摸著繩索護欄往山下跑,濃霧裡到處都是手電的光柱,人喊馬嘶。有穿礦隊制服的人抱著頭往宿舍跑,有衛兵端著槍在路口攔人,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全被警報攪碎了。

  「礦塌了!礦塌了——」

  「醫務組!醫務組過來,這邊壓了人!」

  陸沉低著頭,混在人群里往山下走。肩背的傷口在滲血,面罩裂了一條縫,他把裂的地方用手按住,不讓人看出來。

  營地門口一片混亂。有人清點人數,有人往下抬傷員,擔架上的礦工有的昏迷,有的燒得滿臉通紅,嘴裡胡亂喊著胡話。一個工頭模樣的男人站在板房前,嗓子都喊劈了:「三班的!三班的還有人沒上來沒有!」

  沒人回答他。

  陸沉趁著換崗的空當,閃身出了營區大門。

  出了谷,霧反而淡了。

  陸沉找到一處背風的岩石坡,靠著坐下,撕開衣袖,把肩上的傷口簡單纏了纏。血浸透布條的速度不快,說明傷得不深。

  他抬頭看山。

  整個南屏山都籠在濃霧裡,山腰往上,霧濃得發白,望不到邊。山頂的方向,隱約能看到礦區的探照燈在霧裡晃,一團一團的,怎麼也照不遠。

  霧在往外漫。

  陸沉看得清清楚楚:霧牆在動,不快,但很穩,一點一點往山腳壓。所過之處,岩石、枯樹,全都沉進白茫茫里。

  濃霧是哪來的?

  灰霧不是在擴散稀釋嗎?邊緣應該越來越淡才對。除非——


  除非源頭本身,出量變大了。

  陸沉心裡一沉。

  主根醒了。它在往外面吐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密碼本,就著微光寫情報。寫到一半,筆停了停,又劃掉重寫。第二份情報,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了又想:

  「主根是活的。礦洞最深處,根體在自主活動,空心腔體,內部有巨型結構。礦山今晨異動,灰霧濃度驟增,已影響山谷作業。激進派沒有停工的意思。務必阻止,再挖下去,出來的東西誰也擋不住。」

  寫完,他把紙條塞進防水袋,綁上信鴿的腿。信鴿撲稜稜飛進霧裡,轉眼沒了影。

  陸沉靠著岩石,緩緩吐出一口氣。

  肩上的疼一陣一陣的,他沒管。他在想一件事:

  礦洞裡那個聲音。

  主根醒過來的時候,他聽到的那種呻吟。那不是樹的聲音。樹不會疼,也不會叫。

  那下面,到底有什麼?

  青帝城,同一時刻。

  小紅的尖叫聲劃破了整個院子。

  「爸爸!爸爸!」

  張玄從屋裡衝出來的時候,小紅整棵樹都在抖。深紅色的葉片瘋狂翻卷,細枝甩來甩去,主幹上的紋路,亮得嚇人。

  「怎麼了!」張玄按住它的枝幹。

  「媽媽在發火!」小紅的聲音又急又顫,「媽媽身上疼!有蟲子在咬!好多好多蟲子,在咬媽媽!」

  蟲子。

  張玄心裡咯噔一下。

  挖根。激進派在挖根。

  「小薇!」他扭頭朝屋裡喊,「監測數據!」

  小薇抱著記錄本跑出來,臉都是白的:「七個點全部跳紅!同步脈衝,比上次強一倍還多!源頭區濃度在漲,老師,所有源頭都在漲!」

  「持續多久了?」

  「剛跳的,還在漲。」

  張玄盯著院子裡發抖的小紅,又抬頭看天。城裡的霧還是老樣子,稀薄,灰濛濛,這是上萬個監測點換來的數據——邊緣無害,濃度只在源頭附近超標。

  但源頭那邊,已經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傳令。」張玄聲音不高,字卻咬得很重,「林若煙,全城警戒,城防軍一級戰備。趙剛,清剿隊提前出城。姜念,醫療隊待命。」

  他頓了頓。

  「再給蘇婉發一封急報。就說,山那邊出事了,請她立刻查礦。」

  ……

  南屏山,臨時指揮所。

  陳博士站在沙盤前,面前的匯報念完了,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說完了?」陳博士問。

  匯報的隊長咽了口唾沫:「陳、陳博士,三班埋了七個,四班重傷十一個,礦道塌了兩條。主根區現在溫度很高,人根本進不去。是不是……先停一停?」

  陳博士沉默了幾秒。

  「損失多少,照原計劃補上。」他說,「主根區的進度,等溫度降下來再恢復。設備從二號井調,人手從南邊招。」

  隊長張了張嘴:「可是,今天那個動靜……」

  「今天那個動靜,說明快挖到地方了。」陳博士打斷他,語氣平淡,「去幹活吧。」

  隊長不敢再說,敬了個禮,退出去了。

  屋裡剩下兩個人。陳博士,和一個全程沒說話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跟礦工一樣的工裝,但手很白,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陳博士,」男人開口,聲音不高,「連衛兵都在傳,說山神爺發怒了。人心散了,不好帶。」

  「人心是最好帶的東西。」陳博士看著沙盤,「加餉三倍,再發一批安家費。怕死的遣散,不怕死的上。礦上從來不缺人。」

  男人笑了笑:「周秉坤那邊,已經嚇軟了,一直嚷著要停工。」

  「他停不了。」陳博士終於抬眼看了一下對方,「三噸晶體,上面收貨的日子定了。貨沒齊之前,他敢停一天,他自己就是下一批埋進礦洞的。」

  男人點點頭,不再說話。

  陳博士重新看向沙盤,目光落在那片代表主根區的紅色標記上,停了很久。


  「再加一千萬。」他說,「我要加快進度。」

  ……

  三天後,青帝城。

  陸沉的第二份情報送到了張玄桌上。

  信鴿是清晨到的,羽毛亂了好幾處,右腿上還有一道乾涸的血痕。情報紙條被防水袋裹了三層,展開時都皺了。

  張玄把情報看了三遍,然後把紙條折好,壓在掌心。

  主根是活的。

  下面有東西。

  激進派沒有停手。

  窗外,小紅安安靜靜立在院裡。這兩天它的枝葉舒展得很好,新葉一層疊一層,可張玄知道,它的「媽媽」,正在幾千里外的地底,疼得睡不著覺。

  「備車。」張玄起身,「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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