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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南下

2026-10-06 23:23:17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出發定在第二天清晨。

  張玄走得很低調,沒驚動多少人。城裡的事交代給林若煙:一級戰備不變,城牆兵力不撤,清剿隊按原計劃往外推。糧倉的鑰匙交給劉建國,醫療隊歸姜念統籌,小薇每天早晚各發一次例行電報,一切照舊。

  「多久回來?」林若煙問。

  「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張玄把行囊甩上馬背,「南方的事一天不落定,灰霧就多一天變數。這一趟必須去。」

  林若煙沒多問,只遞過來一把短刀:「帶上。北方穩得住,你放心走。」

  張玄接過刀,插進靴筒。認識這麼久,她還是這個風格,話不多,東西實在。

  小紅也送到了城門口。它如今長得比成人還高,枝幹粗壯,葉片在晨風裡嘩嘩作響,路過出工的居民都習慣了,扛著鋤頭繞開走,還有膽大的孩子沖它揮手。它這幾天安靜多了,只是每天傍晚,它會朝著南邊站上一會兒,枝葉微微發抖,誰也不知道它在聽什麼。

  「爸爸,早點回來。」小紅說,「媽媽那邊一有動靜,我就叫人發報。」

  「好。」張玄按了按它的樹幹,「你也照顧好自己,別亂生氣。」

  小紅晃了晃葉子,算是答應了。

  隨行的只有三個人:趙剛,外加兩名精銳斥候。輕裝,快馬,帶足肉乾和清水,一人雙馬換著騎。人多目標大,這一趟是去談的,不是去打的。

  一行人出南門,一路向南。官道早就荒了,好在路況還算硬實,馬蹄踩上去不陷。沿途能看見災變頭兩年的痕跡:翻倒的大巴、鏽成紅殼的車隊、高速公路收費站的殘架子。越往南,廢棄的關卡越多,有些關卡被人重新修過,又被人放棄,鐵絲網上掛著的風乾雜物在風裡晃。

  第三天下午,過了舊國道四十號橋,前方的斥候打了個迴旋手勢。

  路邊的破卡車後面站著一個人,風衣破了兩處,左臂吊著,臉上全是灰。看見車隊,那人抬了抬沒受傷的右手。

  陸沉。

  張玄勒住馬,翻身下來。陸沉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顴骨支起來,肩上纏的布條滲著暗紅的印子,褲腿上全是劃破的口子。他身邊沒有別人,六個人南下,回來的只有他一個,剩下五個的消息,他一路上誰都沒提。

  「傷怎麼樣?」

  「死不了。」陸沉咧了咧嘴,「骨頭沒斷,養半個月就好。」

  趙剛跳下車去拿藥箱,張玄扶他上車。車篷里,陸沉靠著行李,把礦洞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換裝混進礦隊,到紫燈下的通道,再到那個巨大的地下空腔。他說得很慢,有些地方停頓很久,像是在腦子裡把那晚重新走了一遍。

  「主根比樓房還粗,根須盤滿整個空腔,紅紋里全是流動的光。」陸沉的聲音很低,「我踩響一塊碎石,它就動了。岩層在抖,不是塌方那種抖,是從根裡面往外抖,跟活物翻身一樣。」

  「你說下面有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陸沉搖頭,「但那個聲音不是岩石摩擦,也不是地下水。它在喘氣。很大很沉的喘氣聲,隔著一層岩壁都能聽見。」

  車廂里安靜下來。

  趙剛皺著眉:「樹就是樹,樹怎麼會喘氣?」

  「所以我才寫那句話。」陸沉看著張玄,「主根是活的。至於底下是什麼,我不敢猜。城主,我只說一件事:他們挖得越深,它動得越厲害。現在才碰了碰根須,就已經這樣了。真讓他們挖進主根裡頭去,我都不敢想。」

  張玄沉默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照他們現在加錢搶進度的架勢,還能挖多久?」

  「礦工里傳的是月底要湊齊三噸晶體,湊不齊周秉坤要掉腦袋。」陸沉想了想,「照這個量反推,撐死一個月。」

  

  一個月。

  張玄望著車篷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遠處的山脊上蒙著一層淡霧,那霧順著山勢往下淌,慢得看不出在動,可它在動。

  「繼續往南。」他最後說,「蘇婉那邊,已經動了。」

  清河鎮,還是那座鎮子。

  鎮口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枝丫光禿禿地戳著天。哨卡換成了南方聯盟的正規軍,檢查比上次嚴了三倍,進出的馬車都要翻底細。張玄報了名字,哨兵飛快跑進去通報,不到五分鐘,一個穿灰呢大衣的女人快步迎出來。


  蘇婉親自到鎮口來接。

  上次會面,雙方隔著一張石桌,談的是合作條款,進退分寸算得清清楚楚,連坐下喝茶都要客氣半天。這次她走得很急,大衣扣子都系錯了一顆,到了跟前第一句話就是:「張城主,先吃飯還是先看東西?」

  「看東西。」

  「好。」蘇婉轉身就走,「邊走邊說。」

  鎮公所的會議室里,桌上攤著一沓文件,厚厚一摞,最上面壓著一張手繪的流程圖。墨跡有新有舊,有幾處用紅筆圈了又圈。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茶水涼透了兩杯,看得出這幾夜沒人睡過整覺。蘇婉眼底掛著青黑,可眼神還是穩的,一支筆轉得飛快。

  「急報收到當晚,我就封了南屏山周圍的五條路。」蘇婉開門見山,「明面上是防獸潮,實際是斷了礦區的進出,看他們還怎麼往外運晶體。同時我讓陳遠去查礦區的物資來源,從人查到貨,從貨查到帳。」

  「查出什麼了?」

  「查出了不該有的東西。」蘇婉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推過來,「南屏山基地三個月里進了四批開採設備,兩批炸藥,還有一批防毒面罩。這批東西的調撥單都是合規的,審批章、驗收章、入庫章,一個不少。」

  張玄翻到第二頁,眉頭動了一下:「章是真的?」

  「章是真的,單位是假的。」蘇婉的手指點在流程圖中間的一個方框上,「簽批這些物資的,是一家叫恆昌商貿的公司。災變前註冊的空殼,法人三年前就死了,公司帳上從來沒進過一台設備,卻每次都能從聯盟的儲備庫里把東西提走,手續齊全得挑不出毛病。」

  「儲備庫是誰管?」

  蘇婉頓了一下。

  「聯盟後勤處。」她說,「處長姓何,何慶豐。災變前是省機關事務管理局的處長,跟著我一路撤過來的老人。」

  屋裡靜了幾秒。

  「你確定是他?」趙剛問。

  「我確定錢是他那條線流出去的。」蘇婉說,「恆昌每提一批貨,聯盟帳上就有一筆對應的採購款走平。四批貨,走平四筆款,每一筆的經手人都是他。但是,」她停了停,「要說這是他一個人的膽子,我不信。何慶豐這個人,我了解,膽小,惜命,貪財,但他沒這個腦子布這麼大的局。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張玄把文件合上。

  挖根的是周秉坤和陳博士,供物資的是恆昌,走帳的是何慶豐。一條線從南屏山的礦洞,一路通到聯盟的心口上。剪斷哪一截都沒用,得連根拔。

  「你打算怎麼辦?」張玄問。

  「收網之前,先剪線頭。」蘇婉說,「何慶豐不能動,一動他就知道我們查到哪了,恆昌後面的人會立刻斷尾,再想摸就摸不著了。我要順著錢往回捋,把上面那個人的名字挖出來。」

  話音沒落,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陳遠進來,腳步很急,臉色發白。

  「議長,出事了。」他壓低聲音,「後勤處的人剛才來報,何慶豐晚飯沒吃,天一擦黑就帶著家裡人和兩車行李出了西門。城防軍攔了一下,他亮了通行證,說去下面督導戰備。可我查了,他沒報備任何行程。」

  蘇婉霍然站起來:「車隊呢?」

  「出城十里了,往西,不是南屏山的方向。」陳遠咽了口唾沫,「還有,給他開車的換成是他的兩個外甥,車隊上架了兩挺機槍。」

  屋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趙剛把菸頭摁滅在缸里,先一步去推槍架。兩個斥候對視一眼,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聲在走廊里砸出一串回音。

  「跑了,就是招了。」蘇婉把大衣領子一攏,抓起桌上的槍帶,「張城主,借你的人用一用。人得活著抓回來,他肚子裡的東西,比三噸晶體值錢。」

  張玄已經到了門口。

  「趙剛,點人,帶上車。」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婉,「你的車快,還是我的馬快?」

  「追逃犯,」蘇婉大步跟上,「用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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