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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南方分站

2026-10-06 23:23:35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何慶豐的家在聯盟家屬院最裡頭,一棟三層小樓,門口還掛著燈籠,院子裡種著兩畦青菜,晾衣繩上掛著半乾的衣裳。

  樓里已經空了,逃得匆忙,桌上擺著沒吃完的半碗飯,筷子搭在碗沿上。

  地窖入口在廚房,一口木板門,門上掛著醃菜的竹籃。陳遠帶人把菜籃取下來,撬開木板,下面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湧上來。

  兩個斥候先下去,點起馬燈。

  張玄和蘇婉隨後下去。

  地窖不大,十幾個平方,四面磚牆,牆上掛著馬燈架。靠牆碼著幾口空木箱,箱底墊著防潮的油氈。正對樓梯的牆面嵌著一口鐵櫃,半人高,焊死在磚里,櫃門上是一把黃銅密碼鎖,鎖孔旁邊有個不起眼的鑰匙孔。

  銅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咔噠一聲。

  櫃門開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裡面。

  最上面是一口扁鐵盒。陳遠打開,一層油布,油布底下碼著十二顆晶核,一顆顆用棉紗隔開,二階的居多,當中兩顆泛著深光,是三階。晶核這東西,一階的變異獸屍體裡十隻未必挖得出一顆,三階更是要碰上高階變異獸才有一線機會。十二顆,對這個管了三年庫房的人來說,是把命押上去的積蓄。

  「這個歲數的人,攢這點家底,得從牙縫裡省多少年。」趙剛咂了下嘴。

  「就是這點家底,才說明帳冊是真的。」張玄說。

  鐵盒下面壓著帳冊。油紙包了三層,麻繩捆得方方正正。解開攤開在櫃蓋上,足有兩指厚,紙頁發潮,字跡卻工整,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日期,貨品,數量,交接人暗記,走帳科目。

  蘇婉戴上手套,一頁頁翻過去。翻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你看這個量。」她把帳冊轉過來,指著其中一欄,「鑽探設備,三個月前一次性提走四十台,加上鑽杆、泵機、備用鑽頭,光這一單就壓了我們儲備庫大半年的家底。還有防化服,前後進了六批,都是最高規格的。」

  張玄湊過去看。帳冊記得確實細,哪一批貨、什麼規格、從哪個庫房出、誰簽收,全在。從第一筆災變後第八個月算起,到上個月封路前為止,三年,大小一百七十幾筆,筆筆有憑有據。炸藥、鑽機、防化服、獸籠、藥品、軍毯,一批批全指向南屏山方向。粗粗一算,光是走平的採購款就抵得上聯盟小半個季度的開銷。

  翻到最後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單獨的特批單,紙比別的頁都新。

  這一單的貨不一樣:軍用級深井鑽探平台一套,恆溫防化服二十套,還有一件張玄沒見過的儀器,貨名那一欄只寫了代號。

  批貨的章,不是聯盟任何部門的章。

  鋼印深深壓進紙里,一圈環形文字,當中一隻睜開的眼睛:

  

  第七研究院南方分站後勤專用。

  屋裡靜了好幾秒。馬燈的火苗跳了跳,把那隻睜開的眼睛鋼印照得忽明忽暗。陳遠湊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到最低:「這個院,是研究灰霧的?」

  沒人接話。

  「第七研究院?」蘇婉盯著那枚鋼印,聲音有點變,「災變前研究灰霧的那個第七研究院?」

  「你知道它?」

  「國家機構,誰能不知道。」蘇婉的手指按在鋼印邊上,「災變頭一年,它南邊的幾個所就沒了音訊,人員死的死散的散,聯盟立檔的時候都是按註銷處理的。我一直以為這個系統早就塌完了。」

  「沒塌。」張玄說,「北方的分站還活著。」

  他把去年遠征的事揀著說了:灰霧深處的分站外圍,被封鎖的通道,裡面還在運轉的設備和燈光。蘇婉越聽臉色越沉。

  「一個國家級研究機構,災變快三年了,不救人,不報信,縮在灰霧裡不出來。」她慢慢直起身,「現在倒好,跑到南邊挖山來了。」

  「陳博士是搞研究的。」張玄說,「挖的是巨樹根,收的是能量晶體,會長下個月親自驗貨。這幾件事串起來,就不是什麼土匪礦霸撈偏門了。這是研究院在南方的項目。挖巨樹,是研究。紫晶,是樣品。」

  趙剛一拳砸在櫃門上:「研究?為了研究把全國的灰霧源頭都捅醒了?」

  「對他們來說,源頭也許才是最大的樣本。」張玄的聲音很平,「死人擋不住他們,灰霧也擋不住。」

  蘇婉在柜子前站了很久,忽然問:「那你說,現在怎麼辦?端了它?」


  「不端。」

  「不端?」陳遠一愣。

  「端了礦洞,殺散一撥人,研究院換座山頭接著挖,我們連他們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張玄把帳冊合上,「這回他們把會長送出來說話,機會只有這一次。釣。等驗貨那天,把人連根拔起來。」

  「萬一魚大了,鉤子彎了呢?」蘇婉問。

  「所以不能讓他們按時交貨。」張玄說,「三噸晶體湊不齊,驗貨就得往後拖。拖得越久,我們備得越足。」

  蘇婉反應最快:「封路。」

  「對。防獸潮的名義天經地義,五條路繼續封,一條不開。」張玄說,「礦區的物資本來就是你卡著的,再卡死補給,炸藥進不去,設備修不了,糧菜也斷著。礦工鬧餉,周秉坤就壓不住場面。」

  「我把卡車隊全調去運防獸物資,一趟一趟,跑得勤快。」蘇婉嘴角挑起來,「理由光明正大,車一台都不給礦上留。他們要問,就答防獸線路基還沒夯實。一句空話,拖過這個月足夠。」

  趙剛也聽明白了:「拖著他,釣著魚,咱們兩頭備。」

  陳遠把帳冊、特批單和晶核一樣樣登記造冊,筆尖沙沙地響。張玄走到窗邊,望著北邊。

  清河鎮到青帝城,電報一天兩班。明天一早,北邊就會收到這邊的消息:南方的事,比所有人想的都深。北邊的第七研究院分站被封鎖在灰霧裡,南邊的分站卻在光天化日底下挖山。一個組織,兩頭下注,它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起朵朵說過的話,灰霧深處有東西在往下紮根。想起小紅的疼。想起那一個月的期限。

  陳遠造冊造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何慶豐不是說他家還有地窖第二個夾層嗎?剛才沒看見。」

  斥候敲了敲柜子背後的牆,空的。又敲地面,地窖角上有一塊青磚聲音發悶,撬開,底下是個小鐵箱。

  箱子沒鎖。掀開,裡面沒有金銀,沒有晶核,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大衣,一枚褪色的徽章,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人年輕些,站在第七研究院南方分站的大門口,懷裡抱著個孩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墨色很舊:

  給念念。爸爸這次出差回來,就帶你去海邊。

  張玄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個抱孩子的男人笑得拘謹,大門上方掛著嶄新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陽光照得發白。字已經認不清了,但那扇門,和帳冊上那枚鋼印,是同一個模子。他把照片原樣放回去,輕輕合上了箱子,抱上樓去交給陳遠封存。箱子裡的人早就沒了下落,只剩這張照片,替他守著一個沒能兌現的海邊。

  從家屬院出來,天已經黑透。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碎磚的聲響。蘇婉忽然開口:「我還在省里上班的時候,研究院來人要過三次地,說要建南方的觀測站。手續都在我手裡過。那時候只當是正常立項,現在想想,他們選的地址,就在南屏山腳下。」

  「所以礦不是臨時起意。」張玄說,「人家蓄謀了不止三年。」

  回到鎮公所,陸沉被從後院攙過來,肩上的傷換了藥,人能坐直了。帳冊的事一攤開,他盯著那頁特批單看了半天。

  「分站。」他喃喃道,「我說礦上有些事對不上。」

  「哪裡對不上?」

  「我在基地待了這些天,收貨結帳的從來是同一個人,礦隊叫他劉先生。」陸沉抬起頭,「每次晶體出礦,都是他到場,戴皮手套,一顆顆驗,驗完簽字,現金……晶核當場付訖。有一次他換手套,手套口卷上去一截,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見什麼了?」

  「他左手小指。」陸沉一字一頓,「齊根,斷的。」

  屋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張玄和蘇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念頭:單線帳房,就在南屏山基地里,天天站在晶體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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