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河鎮又待了五天。
五天裡,帳冊被抄了三份副本,特批單上的鋼印拓了樣,何慶豐的口供整理成冊,全部鎖進了鎮公所的保險柜。那口藏著全家福的小鐵箱,蘇婉派人送去了聯盟檔案室,她說這種東西要留檔,留著留著,興許有一天用得上。
第六天一早,陸沉成行了。
他傷好了七成,手臂能抬過肩,臉色還差著些,但精神頭回來了。還是那身破衣裳,還是那副灰頭土臉的逃難裝扮,背上背著一小袋肉乾,腰裡纏著碎銀和兩顆一階晶核,晃晃悠悠往南走。送他出鎮的時候,張玄只交代了一句話:「盯人,不招惹。他見什麼人,去什麼地方,記下來就是。天大的事,先保你自己。」
「明白。」陸沉咧嘴一笑,「這次我把保命的本事都帶上了。」
趙剛往他包里塞了兩包藥粉:「止血的,收斂的,都拿著。山里濕氣重,別讓傷口爛了。」
陸沉掂了掂,鄭重收下。這一趟回去,能不能再出來,誰都說不好。
張玄自己當天往北走。臨走前,蘇婉送到鎮口,還是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
「鑰匙帶好了?」
「貼身帶著。」張玄拍了拍胸口,「取貨的人不拿著另一把來對,這張網就不收。」
「每天一班電報,暗語照舊。」蘇婉伸出手,「張城主,南方這邊,你放心。」
兩隻手握在一起,都用了幾分力。
蘇婉又說:「何慶豐在聯盟看押,一日三審,帳房那條線我再順一遍。你放心走。」
「辛苦。」
「不辛苦。」蘇婉把手攏進大衣口袋,往後退了半步,「就是從今往後,聯盟的帳上再想乾淨,難了。這事要傳出去,多少人得連夜燒帳本。」
「讓他們燒。」張玄翻身上馬,「燒得越急,漏得越多。」
蘇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她揮揮手,轉身進了鎮子,灰呢大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三天後,青帝城。
核心層會議開到深夜。
張玄把南方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南屏山的礦,挖的是地下巨樹的根;周秉坤是台前的幌子,陳博士是幹活的手,帳房劉先生傳話;背後的鋼印,第七研究院南方分站;會長下月驗貨,聯盟封路拖進度,我們的策略是釣。
屋裡靜了很久。
姜念先發出一聲輕笑,笑聲里沒有多少笑意:「我原以為最壞不過是被圍城。現在看來,我們守的城,底下就坐著人家的研究對象。」
「研究對象不死人。」劉建國嘀咕了一句,「挖山才死人。」
林若煙先開口:「釣可以,但城不能空。驗貨那天不管釣不釣得著,青帝城都得是鐵的。」
「城防交給你。」張玄說。
「醫療呢?」姜念問,「灰霧一天天往近推,真到開戰那天,傷員不會少。」
「醫療隊擴編,你牽頭。」張玄說,「沈清歌管傷科,你管病科,人手從各隊抽,半個月內給我拉出一套能同時接兩百個傷員的班底。」
姜念應下,在本子上刷刷地記。
「劉叔。」張玄轉向劉建國,「內城避難所擴建,糧食多囤兩個月的量,水井再打三口。城要是真被圍了,全城人得在裡頭活得起。」
劉建國搓著手想了想:「工期緊,人手得再加五十個。」
「給你。」
「趙剛,清剿隊這半個月往外推五公里,把北牆外的變異獸清出緩衝帶。打不動的大獸別硬碰,標記位置,報給城防。」
趙剛咧嘴一笑:「俺就愛幹這個。」
「還有一條。」張玄環視一圈,」南方的事,出了這間屋子,一個字都不許外傳。城裡人心剛穩住,研究院三個字傳開,先亂的是我們自己。家屬問起來,就說聯盟內務,不用管。」
眾人一一應了。沈清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傷。」
「陸沉的傷有蘇婉盯著,南方的醫生比我強。」張玄說,「你把城裡的班底帶好。」
任務一條條落下去,散會時已過子時。眾人走後,張玄獨自在會議室坐了一會兒,把地圖上南屏山的位置用紅筆圈住,又在青帝城和南屏山之間畫了一道連線。
這道線,現在隔著一千多公里,隔著七個灰霧源頭。
第二天早上,南方的電報到了。
小薇譯出來,念給張玄聽:「封路見效。礦區已斷料九日,炸藥告罄,礦工兩天前開始鬧餉,周秉坤彈壓不住,據說挨了陳博士的訓。陳博士令礦隊雙班倒,趕現有存料趕工。另,劉先生四日前露面,於礦部傳話一句話:會長說了,驗貨日子不變,一天都不能少。」
「日子不變?」林若煙皺眉,「料都斷了,拿什麼趕?」
「用他們的命趕。」張玄聲音很低。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礦工也是人。鬧餉的、被逼著雙班倒的,都是災變里沒處去的普通人,想掙一口飯才把命押進礦洞。陳博士心裡清楚得很,可他還是下令雙班倒。
「研究員搞項目,死幾個礦工,在他們的帳本上,恐怕就叫損耗。」張玄把電報紙折起來,「所以這帳,得有人替他們算。留著劉先生,留著驗貨那天,一筆一筆清。」
當天夜裡,張玄照例去了院子。
小紅長高了半頭,樹冠已經探到了二樓的窗沿。見張玄過來,它的枝葉輕輕擺了擺,聲音卻蔫蔫的。
「爸爸。」
「今天怎麼樣?」
「還是疼。」小紅頓了頓,「不過今天白天,有半天不疼了。蟲子咬得少了一些。」
張玄心裡一動。斷料九天,礦區停了三天的工。蟲子咬得少了,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好好歇著。」他伸手碰了碰樹幹,「爸爸在,別怕。」
「嗯。」小紅又晃了晃枝葉,忽然說,「爸爸,媽媽今天說了一句話。」
張玄的手停住了:「說什麼?」
「她本來一直在哼哼,今天忽然哼了一下就不哼了。過了好半天,她說了兩個字。」小紅努力回憶著,聲音放得很慢,「她說,『醒了』。」
張玄的心往下一沉。醒了。什麼醒了?
他抬頭望向北邊的天。北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紅把一片葉子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捲住他的手指。
同一個夜裡,朵朵睡不安穩。
這半個月她養成了習慣,睡前趴在窗台上,閉上眼,聽地底。灰霧深處的根鬚生長的聲音,別人聽不見,她聽得見,嗡嗡的,很遠的地方有無數條腿在爬。勻速的,緩慢的,聽了半個月,已經聽慣了。
這天夜裡,聲音變了。
她猛地睜開眼,在床上坐起來,渾身發冷。
那聲音她太熟了。半個月來,地底的動靜一直是勻的,四面八方,不緊不慢,隔著很厚的土層,悶悶的。可今晚,西邊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北邊的聲音卻在漲,一條並進一條,一條快過一條,密得讓人頭皮發麻。
根須的聲音不再勻了。四面的動靜小下去,只有一個方向越來越響,密密的,急急的,許多條擰成了一股,朝著同一個方向奔。
她光著腳跑去找張玄,把張玄從半夢裡拽醒。
「朵朵?怎麼了?」
「根。」朵朵的聲音抖著,「地下的根變了。以前是往四面八方長的,現在不長別的方向了,全擰成了一股,越來越快。」
張玄一下子清醒了,燈都來不及點,先按住了枕頭底下的刀:「朝哪個方向?」
朵朵站在門口,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蓬蓬的,臉白得嚇人。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朝下,指了指自己腳下。
「朝這兒。」她說,「張叔叔,它們在朝咱們城底下來。我已經能聽見城牆底下了。
窗外,風聲掠過城牆,嗚嗚地響。北邊的天灰濛濛的,霧還是那層霧,稀薄,安靜,什麼都看不出來。
張玄把朵朵按回床上,掖好被子,哄她睡下。出了門,他沒有回房,徑直去了城防值房,把當夜的值官和林若煙全叫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兩道命令連夜發出:清剿隊明日五更出城,緩衝帶再往外推三公里;全城水井逐一登記,糧倉加派雙崗。
命令傳完,林若煙站在值房的窗前問:「你信一個孩子的話?」
「她從來沒說錯過。」張玄望著北邊,「朵朵聽見的,就是真的。」
可地面底下三米,二十米,三百米,有什麼東西正穿過黑暗,晝夜不停地,朝著青帝城的方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