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沒有立刻伸手。
根尖的光一明一暗,等了他一陣,他又等了一陣。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城牆。
垛口後面黑壓壓全是人。將軍、士兵、聞訊趕來的居民,把南牆站得滿滿當當。張玄站定,抬手往下壓了壓,嘈雜聲一點點平息下去。
他本來想過,這事要不要瞞。想了一夜,答案是不瞞。全城人都看見根須圍城,看見了根,看見了種,瞞是瞞不住的,越瞞越慌。不如把話攤開,把選擇擺上檯面。這城是他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他信這裡的人擔得起真話。
「都看見了,外面那根東西,是活的。」他的聲音不算大,城下靜,傳得很遠,「我今天把話說透。它是灰霧源頭的本體之一,就是大家說的那棵樹。南方有人一直在挖它的根,取它的血,把它挖傷了。它疼了半年,撐不住了,把自己的種子送過來,托給我們。」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
「托給我們幹什麼?」
「樹還能託付東西?」
「城主,這東西圍著城轉了兩天,田都毀了,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張玄不攔,等他們喊完,才抬手。
「問得好,安的什麼心。」他說,「兩天,它圍著城轉了兩天,毀了老周家半片田。我查過了,從頭到尾,它傷過一個人沒有?」
城牆安靜下來。
「沒有。」張玄自己答了,「根須從地里過,繞開了每一口水井,繞開了每一戶人家。老周家的田它毀了一半,剩下一半,它把水還了回去。它是找孩子的,不是來找仇的。」
林若煙站在他側後方,一直沒出聲。這時候她開口,就問了一句:「接不接,什麼時候定?」
「現在。」
張玄說完,轉身下城。身後沒人再喊。他走出城門洞的時候,身後傳來的動靜聽不清詞,只聽得出人心還沒落定,可也沒有人攔他。
城門外的空地上,主根橫在土上,根尖的瘤搏動著,深紫近黑。
張玄在它面前站定,脫了手套,把掌心貼上根尖。
木系本源接引過去,種殼上的光亮了一瞬。他沒有硬掰,只是把自己的氣息一點點遞過去,告訴它:孩子在這裡,家在這裡。
種殼的紋路里,光順著他的掌紋流進來,又流回去,一來一回,倒真有幾分打量、相認的意思。土裡的根網輕輕震了一下,四面的嗡鳴低下去,低成了耳語。
根須鬆了。
沒有聲音,沒有掙扎。種殼和根尖之間,那點連接輕輕一松,自己解開了,種子滾進張玄的掌心。
溫的。比人的體溫略高一點,一顆小小的、搏動的暖。他托著它走了幾步,能感覺到殼裡的光隨著他的腳步一跳一跳,安安穩穩,竟有幾分信賴的意味。
最後一個意念落下來,輕輕的,帶著嘆息的分量:
拜託了。
整根主根緩緩動了。它從土裡一寸一寸退回去,紫紅的根身沒入地底,地面上的裂縫慢慢合攏。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城門外只剩一片平整的浮土,什麼都沒留下。
只有張玄掌心裡的種子,還在一明一暗。
回到院子,小紅已經等著了。
它所有的枝葉都伸過來,根須從土裡探出,小心翼翼把張玄掌心的種子捧過去,捧著,看了很久很久。
「弟弟。」小紅說。
「是媽媽的一部分。」張玄糾正,「你要當弟弟養,也要當媽媽的命養。」
「我懂。」小紅把種子放到自己腳邊的土裡,根須撥開一個坑,把種子安安穩穩放進去,再一捧一捧把土蓋回來。蓋完,它的根須在土面上輕輕壓了壓,把浮土壓實、抹平。
張玄守在旁邊,一直守到天黑,中途回屋取了件外套披上,又接著守。
半夜,土動了。
種殼從裡面頂裂,一根嫩苗拱出來,一夜之間躥了十公分高。莖是深紫近黑的顏色,頂端兩片子葉還沒張開,葉脈里已經流起了光,一明一暗,和幾千里外那個龐然大物,一個節拍。
小紅用根須圍著它,枝葉在上面替它擋風,整夜沒有合攏。
張玄伸手在嫩苗上方懸了片刻,沒碰。殼還裂著,光從裂口裡透出來,一明一暗。他能感覺到那裡面有東西在緩緩甦醒,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立在小紅的根須中間,倒真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小紅小聲說:「爸爸,它說它叫小紫。」
張玄一怔:「剛出生就會說話?」
「不是說話。」小紅晃晃枝葉,「就是說,我聽懂了。它說,媽媽交代的,到了這裡,就聽哥哥的話。」
同一夜,青帝城外,綿延幾十里的根網開始移動。
不是進攻,是撤離。粗的細的須子成千上萬,從城牆根下、從窪子地里、從老周家的田壟間,悄無聲息地退,往北,往灰霧的方向去。老周家半片田的土縫裡,夜裡滲出了水,潮氣一層層洇回來。
天亮時,田裡的老農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回去逢人便說:地活過來了。
消息一層層報到城防,又報到張玄案頭。小薇整理的日報上寫著:今晨四時起,全域根網北撤,撤離秩序良好,未損一物;六時許,全城地底震動歸零;老周家田塊墒情恢復七成。她在末尾照例添了自己的話:它說話算話,說完就走了。
南方,南屏山,監測室。
陳博士一整天沒有出門。
桌子上的數據紙攤了一層又一層,最上面那張,紅色的曲線正往下掉。源頭核心能量指數,三天之內,掉了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聽起來不多。可這個指數,從建成監測以來,從來沒有掉過,它一直在漲,哪怕被挖了半年,哪怕脈衝把能量成噸成噸地耗出去,漲勢都沒停過。
如今,停了。掉的。
陳博士把能量流向圖調出來,盯著看了足足十分鐘。
流圖上,代表根網的粗線布滿屏幕,所有的線里,能量都在朝一個方向匯聚、流動,一路向北,流量穩定,日夜不停,像一條奔涌的暗河。
北邊是什麼?北邊什麼都沒有。北邊幾千公里外,只有一座他們的監測網夠不著的城。
「核心在失血。」他喃喃地說。
守在門口的助手小心地問:「陳博士,是不是脈衝耗的?」
「脈衝耗能是往外潑,不是往一個方向灌。」陳博士把圖釘在牆上,手指敲著那條向北的流線,「這是轉移。它把本源往一個地方搬,搬了幾百噸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越轉越快,最後停在牆上的南屏山剖面圖前。
「樹要出事了。」他說,「要麼是要死,要麼是要變。不管是哪一種,對我們來說,現在都是最好的窗口。樹越弱,根越軟,鑽孔越容易。」
「調最後一批炸藥?封路封著,新料進不來。」
「夠用。」陳博士指了指庫房報表,「庫存炸藥還剩四十箱,全埋到主根下面,算好當量,一次起爆,能開出兩百米的掘進面。」
「用庫存,一次用完。」陳博士拍板,聲音沒有一絲猶豫,「鑽探平台前移五百米,直接向主根掘進,不要側根了,全部的力量打主根。它現在最弱,根最軟,鑽頭最容易咬進去。打穿主根,三噸晶體一個月內就能湊齊。」
助手記下命令,又遲疑著補了一句:「萬一,我是說萬一,它沒死,反而被激怒了呢?」
「那也得挖。」陳博士的聲音很平,「上面要的量,一天都不能少。」
助手走後,屋裡只剩下陳博士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條向北奔流的能量線,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撥通了內線。
「幫我接劉先生。」他說,「告訴會長,情況有變,樹的本源正在流失。請他轉達一句話:驗貨提前。半個月內,我要見到貨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聽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才是那個慢悠悠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喜怒。
「陳博士,會長問,半個月,你有把握嗎?」
陳博士盯著牆上的流線圖,一字一頓:「它正在把命往外搬。等它搬完,什麼都晚了。半個月,貨齊。」
電話掛了。
牆上,那條向北的暗河還在流。陳博士不知道河的盡頭是什麼,他只知道,在河的另一頭,有個東西正在接受他的獵物的託孤,而他打算搶在這一切完成之前,把刀捅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