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城,落了兩天小雨,天放晴了。
田裡的水汽還沒散,補種的青苗頂破地膜,一壟一壟排出去,綠得晃眼。老周家地塊上,周老栓蹲在壟頭抓了把土,捻了捻,沖身後喊:「墒回來了!七成不止!」
這是根須北撤後的第七天。
城裡這幾天過得安穩。種子發芽的事沒有大張旗鼓,核心層幾個人知道,其餘人只當城南多了一棵新品種小樹。小紅守著小紫,比守自己的葉子還上心,每天太陽一出來就調光,把日照按小紫的苗齡一段一段勻過去。
小紫長得快,一天一個樣。第十天早上,莖稈頂到半人高,通體深紫,葉子薄得透光。風一過,整棵苗輕輕晃,晃的節奏和小紅一個拍子。
「朝東偏三度。」小紅蹲在旁邊指揮,「晨脈衝從那邊來,你把葉子對準了,接得穩。」
小紫把葉子轉過去,轉過了頭,又慢慢挪回來。它學得笨,卻肯下死功夫,錯了就重來,一個上午能把同一個動作練上幾百遍。小紅夸它一句,它的光就亮半分,到夜裡都收不住。兩棵樹的影子在土裡疊出一小塊深色,光在那塊深色里來回跳。
張玄每天早上繞城一圈,回來先到城南看一眼。這天他到得早,站在院門口沒進去,就聽小紅在裡頭念叨。
「媽媽說,南邊這幾天很吵。」
張玄腳步一頓。
「吵?」
「地底下吵。」小紅的枝葉垂下來一點,聲音也壓低了,「打眼的聲音,一天到晚不停。媽媽說,他們在往深處打,打得很密,一天換三個掌子面。」
打眼。張玄聽懂了。打眼是放炮的前置活,孔打密了,藥裝足,起爆就是一瞬間的事。四十箱炸藥,夠掀掉半座山頭。陳博士的人半年啃不動的東西,到最後,還是選了最笨也最狠的一條路。
他當天上午把蘇婉從清河鎮發來的電報又看了一遍。電報是三天前的,就兩行:礦區連日運進炸藥,目測四十箱上下;掘進面已推進到主根外圍。
他把電報折起來塞回口袋,站在院裡看了小紫一會兒。苗子正在學著把光攏成一束,往地底送。地底下,根網安安靜靜,朝北邊鋪過來一段,停在小紅外圍三里,像伸過來的一隻手。
「撐得住嗎?」他輕聲問。
小紅沒接話,過了幾秒才說:「媽媽沒說話。」
媽媽沒說話,比什麼話都重。
當天夜裡,變故來了。
後半夜,張玄是被一聲悽厲的喊叫驚起來的。他披衣出門,穿過半座城,趕到城南時,院牆外已經圍了一圈巡查隊的人,誰都進不去,也不敢進。
院子裡的動靜隔著牆都能覺出來。地面在抖,很輕,但綿密,一下接一下。小紅整棵樹在痙攣,枝葉狂擺,甩下來的葉子上全是水,樹皮繃得發亮,一道道細紋從根往梢上跑。
「媽媽疼!」小紅的喊聲劈了,「特別的疼!它斷了一條!」
張玄推門進去,一隻手按上樹幹。
木系本源沉下去的瞬間,畫面湧進來。
南屏山,礦區,深夜。
掘進面上,幾十個礦工剛撤到安全線外,孔里的炸藥依次起爆。
整條坑道先鼓後塌,氣浪裹著碎石倒灌出來,把三道風門沖得粉碎。
塵埃還沒落,主根裸露在掌子面上,一條小腿粗的側根被齊根炸斷,斷口白花花的,汁液往外涌,湧出來的東西濃得發稠,青白色,落在碎石上噝噝冒煙,沾上礦燈的玻璃,把燈焰糊成一團黃。
再往後,畫面亂了。
根須從坑道四壁湧出來,不躲炸藥,不躲塌方,順著炸開的空洞往裡灌,把拱架一根根絞斷,把沒來得及撤走的礦工連同礦車一起卷進深處。
疼和殺意攪在一起,順著根網傳過來,分不出哪個更重。
疼順著根網傳過來,一波接一波,比上一回重十倍。張玄按著樹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聽見巨樹的意念,斷斷續續,每個字都疼得抽氣。
「疼。」
「斷了。」
「它們在挖我。」
張玄往意識里壓過去一個字:「忍。」
意念停了幾秒,回過來的只有一個字。
「疼。」
同一時刻,城南觀測站。
小薇從椅子上彈起來,監測屏上一片紅。十個源頭,全線跳紅,曲線一根比一根高,沖得最猛的是南屏山點位,峰值直接頂穿了預設量程。
「全域大脈衝!」她的聲音都在抖,「擴散速度上來了,翻倍!不止翻倍!」
值班席上一片椅子腿刮地的聲音。牆上的灰霧態勢圖,代表擴散鋒面的紅圈一圈一圈往外脹,比前一夜快了不止一倍。有兩處點位前天還在紅圈外八十里,現在已經被圈了進去。最南邊兩個觀測哨還報上來一樁怪事,灰霧裡的低階異獸成群躁動,晝夜不息地往圈外跑。
小薇盯著曲線看了十秒,抓起內線電話:「接核心層。都醒,全醒了,這不是常規脈衝。」
院子裡,小紫動了。
那棵半人高的苗,整株的光暗了一瞬,隨即重新亮起來,光的頻率在變,變了幾息,和小紅掛上了同一個拍子。然後它把光攏住,一束一束,順著根須往地底送。
小紅痙攣的幅度小了一點。
「小紫……」她的聲音啞著,「你在幹什麼?」
「幫媽媽扛。」小紫的聲音很嫩,細得線一樣,「媽媽疼,我分一點。」
它到底才十天,能分走的那一點微乎其微。可小紅枯黃的葉色,眼見著緩過來一絲。
張玄鬆開樹幹,退了半步,看著這兩棵樹。大的疼得痙攣,小的拼了命往裡塞光。他轉身出門,叫住牆外的巡查隊長:「傳令,全城燈火不熄,醫療隊到城南集合。通知小薇,源頭數據十分鐘一報,直接報我。」
天亮前,兩份消息先後進了張玄的院子。
第一份是蘇婉的電報,字數比上一封多了一倍。
礦區今晨起爆,掘進面塌方,死亡礦工十三人,另有數人失蹤。礦區封鎖,傷者未送醫,周秉坤吐了,人癱在住地不肯見人。陳博士下令繼續掘進,第二批炸藥已從庫房起運,四十箱。
電報末尾另起一行:礦工屍體未交家屬,直接封進坑道。礦區內外都在傳,根活過來了,山神發怒了。又據貨棧線報,陳博士連夜召集工頭,原話只有一句,死十三個,換來主根方位,值。
第二份是陸沉的密信,筆跡很急。
劉先生昨夜出山,往南去了,騎騾,帶一人隨行。我綴在後面,不敢貼太近。另,貨棧那邊放出口風,會長的船不走了,驗貨改在陸上,日子提前,就在半個月內。鑰匙還是那把,銅的,貨齊之日,人鑰齊至。
張玄把兩份東西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斷一條側根,它忍了。反絞掘進面,埋了十三個礦工,根須絞完就退了,沒有追殺。可在陳博士那裡,這筆帳只會算出一個結論:根會反擊,說明主根就在前面。死的人越多,研究院壓給礦區的擔子越重,炸藥只會更多。
而這邊每疼一次,十個源頭就炸一次,灰霧的鋒面就往前快一截。等半個月後會長到場,貨一交手,研究院拿到紫晶,下一把刀就該落到別的源頭頭上。
林若煙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藥碗,是給小紅準備的安神湯。
「想好了?」
「想好了。」張玄把兩份紙推到桌角,「南下。」
「釣魚不釣了?」
「釣。」他說,「蘇婉明面上接著釣,鑰匙來了就收網。我去南屏山。」
「南屏山在人家地界上,南方聯盟的兵說調就調。」林若煙把藥碗放在桌上,「強龍不壓地頭蛇。」
「所以第一站不去礦山。」張玄站起來,取了牆上那張南方輿圖,手指落在清河鎮,「先去清河鎮,跟蘇婉把這一仗的刀遞過去,再談怎麼動。炸藥在庫里一天,媽媽就疼一天。」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小紫還在往地底送光,一束接一束,送一束,晃一下。
「它在替媽媽扛。」張玄說,「總不能讓孩子一直扛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剛站在廊下,肩上已經挎了槍。
「算我一個。」他說,「礦區那幫人拿活人填坑,我看著膈應。再說陸沉一個人在山裡綴了半個月,也該有人換換手了。上回沒追完的那批死士,他也一直記著帳。」
張玄點頭。就在這時,樹上的意念又傳過來一下,很輕,帶著疼。
「別來。」
「那邊危險。」
張玄對著樹幹,一字一字把意念壓過去。
「我來了。」
「你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