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青帝城第二天,張玄和趙剛過了臨江渡。
兩個人輕裝,一人一馬,夜裡也趕路。張玄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不是累的。根網那頭,每隔幾個時辰就疼一陣。礦洞在清塌方,絞斷的側根還埋在碎石里往外滲,陳博士的人把塌掉的坑道重新支起來,鑿下來的碎根裝車運走,一鎬頭下去,疼就順著根網傳過來一輪。
白天還能忍,夜裡最熬人。張玄靠著驛站土牆打盹,猛地攥緊拳,指節捏得發白,緩好一陣才鬆開。
趙剛把水袋遞過去,沒多話。他知道那頭在疼什麼,也知道這時候勸沒用。有一回疼得狠了,張玄半宿沒合眼,索性坐起來,把木系本源往那頭遞過去一線,穩住那棵樹。那一線遞出去,他自己半天緩不過來。趙剛問他圖什麼,他說,它忍了半年,咱們才陪兩天。
渡口往南全是丘陵,官道斷了好幾段,繞小路又走了一天半。第三天傍晚,兩人進了清河鎮。
鎮子比上回來時靜。街上的鋪面開了一半,貨棧門前多了兩個背槍的哨,換成了生面孔。趙剛壓低聲音:「駐軍換防了。」
「蘇婉的信里提過。」張玄翻身下馬,「每次換防,都在貨棧走貨的前後兩天。」
鎮東頭有座當鋪,門臉破,櫃檯後面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對上暗號,老頭領他們穿過後堂,進了院子。
蘇婉已經在燈下等著。
桌上擺了三樣東西:帳冊副本,那把銅鑰匙,還有一小袋紫晶碎樣。燈芯挑得很亮,她眼下有青影,看得出這幾天沒怎麼睡。
「人到了,東西我也要聽全的。」她開門見山,「電報里你說樹是活的,我要知道到底活到什麼份上。」
張玄坐下,從根須轉向講起。
巨樹有意識,會疼,會餓,一直在找它的孩子。青帝城外那場託孤,種子是怎麼遞到張玄掌心的,小紅怎麼喊的媽媽,小紫怎麼出的土。還有最要緊的一條:南邊每炸它一次,十個灰霧源頭就同步炸一次大脈衝,灰霧的擴散鋒面翻著倍往外漲。
蘇婉一直沒出聲。聽到「疼」字的時候,她端起茶,茶早涼透了,又放下,一口沒喝。
「它疼,你怎麼知道?」
「我的木系本源跟它的意識連著。」張玄說,「它疼,畫面和痛覺一起傳過來。來的路上,我一直在跟著疼。」
屋裡靜了一會兒。燈花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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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蘇婉緩緩開口,「這是樁查帳的案子。周秉坤,陳博士,帳房,會長,一層一層剝就是了。現在你告訴我,帳本那頭拴著的,是一棵會疼的樹,還有全人類的命。」
「所以才要你來。」張玄把銅鑰匙推過去,「這東西,我看得懂的只有一半。」
蘇婉拿起鑰匙,對著燈看了很久。
「我盯了貨棧半個月。」她說,「鑰匙開不了庫房大門,它只當取貨的信物用。礦上出的紫晶,先送進礦區地下的一處中轉庫,那庫是研究院修的,不在任何一份南方聯盟的圖紙上。每次走貨,鑰匙先到,人後到,鑰匙對上庫門的鎖芯,庫才開。」
她把鑰匙放回桌上。
「還有一件事,電報里我沒寫。換防的命令沒經過清河鎮駐軍的手,是盟軍後勤司令部直接壓下來的。會長能調動的,除了死士,還有兵。她說到這裡,從帳冊副本里抽出一頁,推到張玄面前。頁邊一串日期,對應著貨棧每次走貨的日子,日子旁邊另有一列小字,記的是當天鎮上的糧價。每逢走貨,糧價必先漲半天,幅度不大,但次次都准。有人在走貨前給鎮上大戶遞信,讓他們囤糧。遞信的,就是劉先生。」
趙剛在旁邊聽得眉頭擰成疙瘩:「那咱們釣的不是魚,是押著兵來的官。」
「所以要分三步走。」張玄鋪開南方輿圖,手指先點在山道上,「第一步,截炸藥。第二批四十箱已經起運,走的是老山道,今明兩天到礦區。截了它,掘進斷糧。」
「截了,陳博士就知道有人動了手。」蘇婉說。
「不動手,讓他自己出事。」張玄的手指點在山道一處窄崖上,「這裡,兩邊坡陡,坡上有老松。我進去過那片林子的根網。」
蘇婉看了那處地名幾秒,懂了:「塌方。」
「貨和車一起墜崖。」張玄說,「陳博士沒證據,只能算天災。他不敢聲張,報上去等於承認運線被人盯著。他只會催上面加緊調貨,掘進停工。礦洞明面上一個子兒都不動,他以為沒人動他,會長才會照常來。」
「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張玄說,「鑰匙在我們手裡,人鑰齊至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當夜行動。
山道窄崖,月黑風高。運炸藥的車隊打了火把,慢吞吞往上爬,十六個貨棧打手,前後四匹騾,四十個木箱碼得整整齊齊。
崖頂的林子裡,張玄按著一棵老松的根。
木系本源沉進土裡,坡上的老根一根一根繃直,緩緩拱土。先是幾塊碎石滾下來,接著半面坡的浮土鬆了,轟隆一聲,巨石裹著泥流砸斷山道,把路面截去丈余寬。
車隊被迫停在崖邊。打手們罵罵咧咧,點起火堆,等著天亮再探路。
後半夜,火堆的餘燼暗下去。趙剛帶的人從崖背摸上來,悶棍放倒兩個游哨,蒙汗藥下了水囊。剩下的人睡得死沉,被拖進林子綁在樹上,嘴裡塞了布。
箱子抬上崖背的騾馬,原路退回三里,藏進提前看好的山洞。四十個木箱,二十個人手,一趟半搬空。空車推下山澗,石崖下傳來幾聲悶響,車軸斷裂的聲音混在風裡,跟墜崖沒兩樣。
天蒙蒙亮,打手們掙脫繩子醒來,崖邊只剩騾子在吃草,車和貨都沒了蹤影。探頭往澗下看,深不見底,雲霧翻湧。
帶隊的打手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第三天,消息先後到了當鋪後院。
陸沉的線報:礦區收到山道塌方的報告,陳博士把報信的工頭罵了一個時辰,當場發電催貨,掘進停工。礦洞外加了雙崗,加的是防野獸的哨,防人的心思一點沒往那邊走。倒是周秉坤緩過來了,逢人就說山神收走了炸藥,是給礦上的人留活路。陳博士聽見這話,抬手一耳光,打完自己先愣在原地。
青帝城的電報只有一行,是小紅的語氣學著譯電員的腔調寫的:媽媽說,這兩天不疼了,謝謝阿玄,讓孩子替它謝謝阿玄。
張玄把電報捏在手裡,看了三遍,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趙剛湊過來看了一眼,咧嘴說樹比人懂事。張玄把電報折好收進內袋,沒接話。他這幾天算過一筆帳:礦區每停一天工,巨樹就多喘一天,源頭就少炸一次,灰霧的鋒面就慢一截。這買賣怎麼算怎麼值。
第四天夜裡,真正的消息到了。
還是陸沉的字,比前幾回都潦草。
劉先生回來了。今夜見的會長。人我沒見著,隔著二里地,只看見接他進院的是一隊兵。會長沒露面,話是劉先生出來的路上說給隨從聽的,隨從里有一個是我們的人。
三件事。驗貨地點改在清河鎮貨棧,日子定在七天後。鑰匙照舊,人鑰齊至。第三件,會長這次帶一個營過來,說是護貨,營是盟軍的番號,糧餉走的後勤司令部的帳。
蘇婉把信看完,遞給張玄,半天沒說話。
「魚咬鉤了。」她終於開口,「可這魚能掀船。一個營,七天後,就在咱們眼皮底下的貨棧。咱們現在手裡這張網,是撈蝦用的。」
張玄盯著「清河鎮貨棧」四個字,看了很久。
「魚大,網小,那就把網換掉。」他說,「七天。」
「怎麼換?」
「南方聯盟的地界上,能壓住一個營的,只有另一個營。」張玄把信紙折起來,「會長借的是後勤司令部的兵。那咱們就去問問,後勤司令部的帳,干不乾淨。」
蘇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把鑰匙抓回手裡掂了掂,轉身從燈下抽出帳冊副本,翻到中間某頁,指尖點在一欄上。何慶豐的帳,三年裡給後勤司令部上過一筆一筆的炭敬,名目是過冬棉衣款,冬天從來沒發過棉衣。她說,後勤司令部的帳,我這兒正好有一部分。
「巧了。」她說,「帳冊副本,我這兒正好有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