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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代價

2026-10-10 14:59:41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第五天上午,關里給張玄騰出了半間庫房。

  庫房在北牆根下,原先是堆飼料的,草料搬走了,地上還留著草繩勒出的印子。賀德海把分站僅剩的三台儀器搬了進來,一台測霧線呼吸的,一台測地脈的,一台他沒說用途,蒙著布。

  「按你的話講,這是給它診脈。」賀德海把儀器線接好,「我們研究它半年,全靠這些鐵疙瘩。你能直接聽見,我們羨慕不來。」

  張玄盤腿坐在黑根正上方的位置。根在地下兩米,他看不見,但掌心貼地,那個慢吞吞的心跳就順著手臂爬上來。

  他從懷裡摸出五色種子,沒貼根,先放在自己膝蓋上。種子五色紋亮著,一明一暗,跟他的心跳同頻。

  「今天試什麼?」姜念問。她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門邊,手裡納著鞋底,線穿過麻布的嗤嗤聲很輕。她來是陪著的,幫不上忙,就不添亂。

  「昨兒送了一絲,它記住了我。」張玄說,「今天送十條。」

  第一條很順。生機順著掌心下去,穿過兩米的凍土,根面那頭的心跳快了半拍,跟餓漢又嘗著味兒似的。第二條也順。第三條到一半,張玄的指尖開始發麻。

  第五條送完,他臉色白了。

  第六條送到一半,他停了,手撐著地,緩了緩。姜念已經把鞋底撂下了,蹲到他跟前,抓起他的手看。指尖灰白,跟在雪地里凍過似的,指甲蓋上血色全無。

  「手抖了。」她說。

  「知道。」張玄緩了兩口氣,又把第七條送下去。

  第八條送完,他額頭全是汗,整個人往後一歪,姜念伸手架住他。賀德海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停。今天到這兒。」

  「最後兩條。」張玄喘著,「說好的十條,斷在半道上,它那頭不知道什麼滋味。」

  第九條,第十條。

  送完最後一條,張玄整個人靠在姜念胳膊上,半天沒動。心跳在地下照常響著,快了整整一拍,跟吃飽了的樣兒。張玄這才明白過來昨天那半拍是什麼。跟它強不強沒關係,是它頭一回嘗著東西,哆嗦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緩過勁來,坐直,「我這能力不是憑空生的。催草也好,淨地也好,裡頭的生機,都是從我自己身上出去的。平時量小,睡一覺就緩過來。接它這種大傢伙,我這條命就是管道,它吃多少,從我身上過多少。」

  庫房裡靜了。

  

  賀德海先開的口:「管道會破。」

  「管道會累。」張玄糾正他,「累了能歇,歇了能再上。命只有一條,我不會拿命填。」他抬手比了比,「它兩米以下,我摸不著邊。餵——」他卡住了,換了個說法,「跟餵牲口一個理,一瓢一瓢來,不能把缸里的糧一口氣全倒出去。」

  姜念把他的手翻過來,攤在膝蓋上,拿自己的手焐著。她沒說話。指尖的血色回得很慢,跟退潮似的。

  下午,電台到了。

  霍振川從庫房隔壁調來一台大功率的,軍綠色的鐵殼子,旋鈕磨得發亮。他說這是關里壓箱底的物件,災變頭一個月,靠它跟三百里外的民兵營對過話,後來電池耗盡,就一直鎖著。賀德海帶回來的那箱分站電池,夠它響三天。

  天線架上房頂,兩個兵幫忙扯天線,搖把搖起來,電流聲灌了滿屋。半屋子人都擠在門口看稀罕,這鐵疙瘩在庫房裡鎖了半年,今天頭一回通電。電池接上的一瞬,儀錶針晃了晃,屋裡不知道誰小聲說了句:亮了。

  「青帝城?青帝城,聽見說話。」張玄對著話筒喊。

  電流聲滾了半分鐘,忽然劈開一道縫,一個姑娘的聲音蹦出來,又脆又急:「張玄!你可算來了!我是小薇!信號哪來的?!」

  「分站的電台。」

  「哪個分站?!」

  「第七研究院,北方分站。」

  電流聲那頭炸了。小薇的聲音劈劈啪啪響成一片:「北邊有分站?!等等,我先接別人!」她那邊乒桌球乓響了半天,再回來時,聲音換了頻道,「成了!我拿母樹當中繼站,南方聯盟的頻率對上了!你們那頭能聽見嗎?」

  能。雜音里浮出人聲,是南方聯盟廣播台的調子,有人在念通訊稿,念得字正腔圓。

  小薇在那頭一樣一樣報:青帝城對上了,清河鎮對上了,東海漁港對上了,加上這頭的關隘,一共七個點。她說到東海漁港的時候頓了頓,說那邊今冬魚汛好,就是霧天船出不了港,人都改曬鹽了。又說到清河鎮,方守成的大喇叭廣播站開了,每天早晚各播一回種田經,全鎮都得聽。


  「分站的觀測記錄呢?」小薇忽然問,「第七研究院的東西,給我留份抄本,我要建檔案。」

  「給你留了。」張玄說,「三本都在。」

  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是小薇長長的呼氣:「半年了,我頭一回覺得這攤子要成了。」

  念通訊稿的是個女聲。張玄本來沒在意,聽到第三句,他抬起了頭。

  「……聯盟農業指揮部自組建以來,未產出糧食一粒,經查,其負責人陸明遠虛報墾田四百畝,實際撂荒三百九十……即日起撤銷該部,全部併入聯盟直屬農墾隊……」

  姜念抬起頭看他。

  張玄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稿子念完,電台里換了節目,放起一支老歌,走調走得厲害,大概是手搖留聲機放的。

  「陸明遠栽了。」林若煙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不知聽了多久。她靠著門框,「他那種人,太平年月里能混,末世裡頭混不長久。搶功搶不到人頭上,就搶到地頭上,地是最不會說謊的。」

  廣播又響了一陣,還是那個女聲,念完了通訊稿,開始幫聯盟廣播尋人啟事。她念得很慢,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報。

  張玄認得那個聲音。

  蘇晚。

  她跟著陸明遠的隊伍北上的,陸明遠倒了,她沒倒,進聯盟廣播站當了播音員。電波那頭,她的聲音穩穩的,念完尋人啟事,報了一句時間,節目切換,她的聲音就沒了。

  念完最後一條尋人啟事,她說了一句「祝各位平安」,然後停了停,才關的話筒。就一秒,說不上是什麼。

  自始至終,她沒提過張玄的名字,張玄也沒開口。

  姜念看了他一眼。張玄察覺了,回頭對她笑了笑:「聽見就聽見了。她過得比跟著我強。」

  姜念「嗯」了一聲,把他焐著的手又攥緊了些。

  晚上,十個人在關里吃了一頓熱飯。霍振川開了兩罐災變前的罐頭,算是待客。飯桌上沒人說話。白天電台里那條消息早傳遍了,大傢伙兒都聽著呢,誰也不提。

  飯桌上胡有田跟關里的伙夫聊上了,聊的是黑金剛的種皮厚度。伙夫原先是種甜瓜的,兩談論到種溫,越湊越近,最後一老一少蹲在燈底下比劃開了。霍振川看著,跟張玄碰了碰罐頭:「人齊了,地就活了。」

  飯後,張玄又去了庫房。

  賀德海在那兒等著,把蒙布掀開——第三台儀器,是台老式的頻譜儀,屏上畫著兩條波形線。一條亂糟糟的,是灰霧。一條平穩的,是地脈。

  「白天送生機的時候,兩條線碰頭了。」賀德海指著屏上兩處交疊的痕跡,「短短一瞬,它的頻率,跟你的生機,一個頻。」

  張玄盯著那兩道波形看了很久。

  「共振。」他說。

  「你叫共振,我們叫對表。」賀德海說,「表對了,才接得上。」

  張玄點頭,從懷裡摸出五色種子。種子的五色紋在暗處亮著,穩穩地轉。他沒貼根,先把它舉到頻譜儀跟前——

  賀德海翻出觀測檔,指著其中一頁:「還有個事。它半年裡就齊過一回頻率,九月二十三夜裡,就一瞬。我們當時查不出原因。」

  張玄心裡一動。九月二十三,他在南邊。那天夜裡,苗棚里五系苗子破土,合成了頭一株五色的苗。

  他沒說,把種子舉到屏前。屏上第三條波形線,亮了。

  跟根的頻率,跟他的生機,三線一個頻。

  姜念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三道疊在一起的波,忽然輕聲說:「別急。明天再試。」

  張玄回頭。她站在燈影里,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它等了幾十年,」她說,「不差一夜。」

  張玄笑了,把種子收進懷裡。

  「今天十條,手就成那樣。」姜念低著頭,拿線在指頭上繞了兩圈,「往後接它,一天得多少條?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知道。」張玄說,「所以我不打算用命填,我打算讓地里長的替我填。苗在長,母樹在長,全世界的活物都在長——總有一天,用它們的長,餵它。」

  姜念抬起頭看他。

  「這是我的帳。」張玄說,「帳我已經算到明後年了。」

  「好,聽你的。明天,接它。」

  出了庫房,夜已經深了。張玄沒回屋,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

  北邊,霧牆的輪廓在星光底下泛著青白。他知道底下兩米處那東西在呼吸,一口,歇。他以前覺得那是怪物,今天餵完十條,他改了主意——那是一頭快餓死的牲口,趴在世界最北邊的地上,等一個種地的人。

  張玄搓了搓發灰的指尖,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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