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臉上又堆起慈愛笑意,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奶奶現在就去買肉?」
棒梗仰著小臉,眼巴巴盯著她,就等她掏錢。
「乖孫聽話,今兒咱們不吃肉,改天再買。」
賈張氏哪捨得動養老本?那可是她攢了幾十年的棺材錢。
「哇,」
「騙子!壞奶奶!說話不算數!」
棒梗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嚎哭,邊哭邊翻來覆去念叨賈張氏騙他。
賈張氏那點慈祥勁兒瞬間垮掉,沒想到這小子越來越難糊弄了。
她一咬牙,乾脆把擔子全推給秦淮茹,自己一分錢都不想掏。
「秦淮茹!你瞅見沒?你兒子都饞哭了,還不趕緊想法子!」
她板著臉,語氣生硬。
「媽,我能想什麼法子……」
秦淮茹嘴唇抿成一條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去要肉!不去也得去!沒見你兒子都哭成淚人了?敢不去,信不信我立馬把你送回鄉下!」
賈張氏半點不鬆口。
其實她也饞肉。
自打當初把積蓄全賠給賭檔催債的,她就沒再開過小灶。
想到這兒,心口還隱隱作痛,那是她半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養老錢,一朝清零。
連房子都被後院那個小畜生占去了。
最諷刺的是,兒子終究沒保住命。
到頭來,人財兩空,竹籃打水一場空。
越想越憋屈!
早知如此,當初真該讓東旭挨一刀,至少命保住了!
「……好,我去試試。」
秦淮茹垂著眼,聲音發虛,裝出一副實在沒法子的模樣。
「不是試試,是必須拿到!拿不回肉,你就別踏進這個門!」
賈張氏撂下狠話,扭頭又換上笑臉,哄著棒梗:「乖乖等會兒,肉馬上來!」
賈張氏那副厚臉皮的做派,秦淮茹瞧著直犯嘔。
自己不敢登門,偏逼著她去討肉;
嘴上裝得慈眉善目,背地裡卻把棒梗當槍使,在孩子面前扮賢良奶奶。
一跨出賈家門檻,秦淮茹臉上那點侷促勁兒立馬沒了,心口反倒撲通撲通跳得發燙,腳步輕快地朝後院走去。
越靠近林家,她心跳越急,仿佛又聞到了那幾晚被揉皺的被角、汗濕的枕巾,還有他指尖滾燙的溫度。
站在林家門口,她下意識左右張望,像怕被人盯梢似的,屏住呼吸,才抬手叩門,
「咚、咚、咚……」
見後巷空蕩無人,這才鬆了口氣,輕輕敲響門板。
「淮茹?怎麼過來了?」
林軒拉開門,先是一怔,隨即飛快掃了眼巷子兩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拽進屋,反手掩上門。
溫軟的身子撞進懷裡,沉甸甸壓著他胸口;他掌心托起她下巴,嗓音低啞:「想我了?大白天就找上門?」
這小寡婦身上總縈著股淡淡的奶香,勾人得很。
雖說流過產,可該有的豐潤一點沒少,回回他都細細嘗過、慢慢品著。
秦淮茹埋在他胸前,聽見這話,耳根燒得通紅,抿嘴一笑,拳頭輕輕捶他:「壞透了,專愛拿捏我。」
「喜歡被我拿捏?」
他雙手順著她肩胛往下按揉,語氣卻帶著笑。
「嗯……」
她臉頰泛潮,聲音細得像貓哼,點頭時睫毛都在顫。
「今天來,是為哪樁事?」
他一邊揉,一邊問。
「還不是那個老臉不要的老太太!見你拎肉回來,立刻支使我過來討!」
秦淮茹氣鼓鼓地啐了一口。
如今在她心裡,林軒早不是旁人,是往後能託付的主心骨,是她咬牙挺下去的指望。
林軒失笑:「你可是賈家現在頂樑柱,倒被個老太婆拿捏得死死的?該是她看你臉色才對。」
「話是這麼說……可她到底還掛著我婆婆的名分啊。」
秦淮茹遲疑著,聲音低了半分。
林軒溫和一笑:「你越退讓,她越蹬鼻子上臉。」
「對付這種得寸進尺的,最省事就是送回鄉下養老。」
「啊?這……不太妥當吧?」
她眉頭微蹙,有些猶豫。
「怕什麼?你是賈東旭明媒正娶的媳婦,他走了,他的家當、戶籍、工齡,全歸你。」
「再說咱之前合計過的,真要鬧起來,你手裡攥著棒梗這張牌,她半點翻不了身。」
秦淮茹若有所思,忽覺腰間一熱,身子頓時繃緊。
她咬住下唇,聲音發顫:「你……你幹什麼?光天化日的……」
「賈張氏不是讓你來討肉嗎?那她兒媳,總得給點『利息』吧?」
林軒貼著她耳朵,氣息灼熱。
秦淮茹臉燙得能煎蛋,聲音細若遊絲:「那你快些……久了怕人起疑……」
「那得看你的本事了。」
他眼尾一挑,笑意狡黠。
她白他一眼,緩緩轉過身去。
……
「你還笑?都怪你,盡折騰人!」
秦淮茹扶著灶台乾嘔了好一陣,瞪著眼前笑得欠揍的林軒。
這人半點不體恤她難受,差點喘不上氣。
「等著,給你切塊肉,好回去交差。」
見她臉色紅潤、眼神發亮,林軒笑著起身。
若不是怕她出門露餡,他才懶得給一星半點。
即便如此,也只剔下幾片邊角碎肉,參差不齊,油渣混著筋膜,零碎得可憐。
「我知道你帶回去也輪不上幾口,待會再給你留一份。」
他把紙包遞過去,順手揉了揉她發頂。
「嗯……」
聽他惦記自己,秦淮茹心頭一熱,方才那陣憋悶、嗆咳、窒息感,霎時煙消雲散。
「我等你……」
她洗了把臉,接過豬肉,踮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轉身便走。
臨出門那刻,唇角悄悄彎起,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園,賈家。
「秦淮茹!你磨蹭這麼久,幹啥去了?」
賈張氏一見她進門,立馬橫眉豎目,劈頭就問。
「媽,林軒本不肯給,我磨破嘴皮子,才說動他借我一點,還答應發工資就還。」
秦淮茹早備好了詞,話音未落,已把肉掏出來遞過去。
「還?還什麼還!左鄰右舍的,咱們賈家眼下揭不開鍋,憑本事借來的,哪有還的道理?」
賈張氏理直氣壯,目光一落到那堆碎肉上,立馬皺起眉:「就這點?夠誰塞牙縫?」
「媽,這年頭,人家肯割肉相讓,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您要是嫌少,我現在就送回去?」
秦淮茹撇嘴冷笑,毫不客氣。
「你敢!」
賈張氏一瞪眼,擺擺手:「趕緊剁了炒菜!我乖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奶奶快點!我餓瘋啦!」
棒梗拍著桌子嚷嚷,嗓門震得房梁嗡嗡響。
「好,這就去。」
秦淮茹盯著眼前這對祖孫,越看越堵心。
進了廚房,連洗都不用洗,全是剁得稀爛的碎肉末。
她隨便炒了一盤肉沫白菜,其實肉星寥寥,全靠味精吊著香氣,嘗個咸鮮罷了。
回頭瞥了眼堂屋,見沒人跟來,她從衣兜里摸出個小紙包,撕開一角,小心翼翼抖進鍋里。
不過片刻,一股濃香猛地竄出來,直往人鼻子裡鑽,外頭那對祖孫,早就坐不住了,喉結上下滾動,口水都快淌到桌面上。
她端著那盤油亮亮的肉沫白菜,再配上一碟脆生生的醃蘿蔔,穩穩放在桌上。
「乖孫,這是肉沫,夾著白菜一塊吃。」
賈張氏早等不及,筷子一伸,先把肥厚的肉末全撥進自己碗裡,又給棒梗夾了薄薄一層,邊夾邊念叨:「哎喲,香!真香啊……」
棒梗大口吞著白菜,一嚼到肉末,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秦淮茹剛把蒸好的窩窩頭端上桌,正要夾那盤肉末白菜,賈張氏的筷子「啪」地一下打在她手背上。
「光知道吃?肉才分來幾兩,你倒先動上嘴了?」
「沒瞅見你兒子都扒拉不到幾口?你還搶什麼?」
賈張氏三角眼一吊,話音未落,伸手就把整盤菜端走了。
秦淮茹早料到這一出,低頭默默夾起一筷醃蘿蔔,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上一扯,心裡卻像冰面裂開一道縫,冷得發亮。
賈張氏先給棒梗撥了一小堆肉末白菜,轉頭就把剩下的全扒進自己碗裡。更絕的是,她順手抓起一個窩窩頭,把盤底颳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油星都沒留下。
沒多會兒,賈張氏和棒梗就吃飽躺下,肚皮朝天,呼嚕聲接連響起,又沉又響。
剛合眼沒幾分鐘,鼾聲已如雷貫耳,藥勁兒,真上來了。
收拾碗筷的秦淮茹聽見動靜,停下動作,輕輕踱進裡屋。
見兩人仰面酣睡、毫無知覺,她怔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異。
沒想到林軒給的藥這麼見效,才咽下肚沒多久,人就徹底軟了。
「老妖婆,天天拿話扎我!」
「啪!」
盯著賈張氏那張橫肉堆疊的胖臉,秦淮茹不知哪來的膽氣,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打完她身子一僵,手心發燙,後背卻沁出一層冷汗。
畢竟在賈家熬了這些年,被罵怕了、被掐怕了、被踩慣了,骨子裡還留著怯意。
可等了幾息,賈張氏臉上赫然印著五道指痕,人卻紋絲不動,呼嚕照樣一聲接一聲。
秦淮茹心頭一松,笑意瞬間浮上眼角。
「啪!」
她盯住賈張氏另一邊完好的臉,眼神一凜,抬手又是一巴掌。
攥了攥拳頭,掌心火辣辣的,可那股子暢快,比喝了一碗熱湯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