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酒吧。
晚上十一點。
電視裡的新聞剛播完。
銅鑼灣青年籃球賽首日熱鬧,現場管理引爭議。
這標題不算太狠。
可畫面很刺眼。
攤主圍著攤位圖吵。
贊助商皺著眉看GG牌。
受傷球員被人抬走。
山雞對著鏡頭質問羅祖兒。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記悶棍,砸在陳浩南胸口。
酒吧里很安靜。
幾個小弟連大氣都不敢喘。
山雞坐在卡座邊,臉色鐵青。
「撲街。」
「這個羅祖兒擺明找事。」
「現場那麼多人,那麼熱鬧,她就只拍亂的地方。」
大天二站在旁邊,臉色同樣不好看。
可他忍了很久,還是開口。
「山雞,她拍到的也是事實。」
山雞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大天二看著他。
「攤位是亂。」
「贊助商GG牌也確實擺錯。」
「球員受傷的時候,我們連醫護點都沒準備。」
山雞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現在幫記者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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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二也火了。
「我幫活動講話!」
「南哥為了這個項目忙成這樣,你還在那邊亂改攤位!」
「熟人就給前排,別人問收據你就凶。」
「這種事後面怎麼收尾?」
山雞怒道:「我那是為了把場面搞旺!」
「前排當然要給能吸引人的攤!」
「你以為做活動靠幾張紙?」
大天二指著電視。
「現在就是紙不夠,才被人拍成這樣!」
卡座里氣氛一下子炸了。
包皮、巢皮連忙上前拉人。
「別吵啦。」
「自己兄弟。」
「南哥還在呢。」
陳浩南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
他的臉色很沉。
眼底壓著疲憊,也壓著火。
山雞和大天二的爭吵,他每一句都聽見了。
換成以前,他會直接站在山雞這邊。
因為山雞是兄弟。
敢沖。
敢拼。
夠義氣。
可今天,他竟然沒法立刻偏向山雞。
原因很簡單。
大天二說得對。
現場確實亂。
不是別人潑髒水。
那些問題全都擺在那裡。
羅祖兒只是把它拍了出來。
陳浩南抬手。
「夠了。」
山雞還想說。
陳浩南聲音重了些。
「我說夠了!」
酒吧里徹底安靜。
山雞咬著牙,坐回去。
只是臉上的不服遮都遮不住。
陳浩南看向大天二。
「帳本拿來。」
大天二立刻把今天的攤位記錄、報名名單、贊助意向都放到桌上。
陳浩南翻開看。
越看,眉頭越緊。
攤位費有三種價格。
有些收據寫了位置。
有些只寫了定金。
有些熟人攤位只記了名字,錢還沒交。
贊助商那邊更麻煩。
運動飲料老闆付了一半意向金。
GG牌位置卻沒寫進協議。
球員報名費倒是統一,但沒有保險信息。
受傷那個球員叫阿成,家裡人已經打電話過來問賠償。
陳浩南翻到最後,手指慢慢攥緊。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熱鬧歸熱鬧。
可熱鬧底下,帳是散的。
山雞忍不住道:「南哥,這些都是小問題。」
「明天我帶人重新排一下就行。」
陳浩南抬頭看他。
「你排?」
山雞點頭。
「我搞得定。」
陳浩南盯著他看了幾秒。
「今天就是你排的。」
山雞臉色一僵。
這句話比罵他還重。
酒吧里再次安靜。
山雞嘴唇動了動,最後硬是沒說出來。
陳浩南把帳本合上。
「明天開始。」
「攤位重新編號。」
「所有收款補收據。」
「贊助商那邊,全部補合同。」
「受傷球員醫藥費,我們先墊。」
大天二立刻點頭。
「我今晚就去整理。」
山雞有些不服。
「合同去哪找?」
這句話問出來,陳浩南自己也沉默了。
去哪找?
他手下沒人懂。
大天二也只是覺得要寫清楚,可真讓他寫一份像樣合同,他寫不出來。
夜鶯酒吧里一群兄弟,砍人、看場、撐場面,誰都不虛。
可一張合同,竟然把他們全卡住了。
這種感覺讓陳浩南很難受。
山雞看見陳浩南沉默,壓低聲音道:「南哥,要不找蔣先生?」
這話戳中陳浩南。
找蔣先生,丟臉。
可直接找陸景麟,更丟臉。
他想起白天被羅祖兒採訪時那種卡殼。
想起陸景麟提醒他的那些話。
贊助要合同。
攤位要編號。
球員要保險。
現場要醫護點。
每一句都對。
偏偏每一句,都像刀子。
陳浩南站起身。
「我去見蔣先生。」
大天二立刻道:「南哥,我跟你去。」
「不用。」
陳浩南拿起外套。
「你留下整理帳。」
「山雞。」
山雞抬頭。
陳浩南看著他。
「明天攤位,你別亂動。」
山雞臉色難看。
「南哥,你不信我?」
陳浩南沒有迴避。
「我信你會幫我。」
「但這件事,不能再憑感覺做。」
山雞像被人當胸砸了一拳。
他坐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陳浩南離開夜鶯酒吧。
車子一路開到洪興總堂。
總堂辦公室里,蔣天生還沒休息。
陳耀也在。
桌上已經擺著一份新聞剪報。
標題正是銅鑼灣青年活動管理爭議。
陳浩南看到那份剪報,心裡更沉。
「蔣先生。」
蔣天生抬頭,臉上還是溫和笑容。
「坐。」
陳浩南坐下。
他原本想說自己能處理。
可話到嘴邊,變成另一句。
「蔣先生,我想要一份攤位合同和贊助合同的模板。」
陳耀看了他一眼。
蔣天生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隨後,他笑了笑。
「你終於知道要合同了。」
陳浩南臉上火辣辣的。
他低聲道:「今天出了點問題。」
蔣天生拿起剪報。
「不是一點。」
「浩南,正行項目,別人會盯細節。」
「你以前砍人,別人只看結果。」
「現在做活動,攤主看位置,贊助商看GG,球員看安全,記者看流程。」
「每個人看的地方都不一樣。」
陳浩南低頭。
「我知道了。」
蔣天生眼底閃過失望。
但他沒有罵。
「阿耀,給他模板。」
陳耀點頭,從文件櫃裡拿出幾份基礎合同。
「攤位協議。」
「贊助協議。」
「報名免責和保險確認。」
「現場管理規則。」
陳浩南接過來。
薄薄幾份紙,卻重得像鐵。
陳耀提醒道:「這些只是基礎版。」
「你要根據現場改。」
「另外,最好馬上補醫護點。」
「保險也要問清楚。」
陳浩南點頭。
「明白。」
蔣天生看著他。
「浩南,失敗不怕。」
「怕的是還不知道輸在哪裡。」
「你現在知道一部分,還不算晚。」
「我會補救。」
從總堂出來,夜風吹在臉上。
陳浩南站在台階上,很久沒動。
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帶兄弟出去做事。
一把刀。
一句話。
一群敢沖的人。
很多事情就能解決。
可現在,面對一場籃球賽和夜市,他卻要拿著合同模板回去補課。
這比挨打還難受。
但他也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陸景麟走的那條路,確實不是靠嘴吹出來的。
同一時間。
麟威總部。
陸景麟看完羅祖兒發來的新聞粗稿。
吉米仔站在旁邊。
「南哥去總堂了。」
陸景麟點頭。
「找蔣先生要合同?」
吉米仔一愣。
「麟哥你怎麼知道?」
陸景麟笑了笑。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阮梅低聲道:「他會補好嗎?」
陸景麟想了想。
「他願意低頭,能補一部分。」
高晉問:「那真正的問題呢?」
陸景麟把新聞稿放下。
「真正的問題不是合同。」
「是他身邊的人,還把正行當江湖場面做。」
「南哥這場比賽,真正對手不是我。」
「是他自己那套舊江湖。」
窗外,夜色沉沉。
陳浩南終於開始補課。
可有些坑,已經埋進現場。
第二天只要人再多一點,就會繼續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