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
夜鶯酒吧,傍晚六點。
陳浩南坐在卡座里,看著桌上的活動復盤表。
球賽已經進入後續收尾。
攤位退費處理完七成。
贊助商補充協議簽完。
受傷球員阿成那邊,醫院報告出來後,醫藥費已經按確認單墊付。
醫護點也保留到活動結束。
這些東西放在一個月前,陳浩南看一眼都嫌煩。
現在他卻硬逼著自己一條條看。
大天二坐在旁邊。
「南哥,這版我按吉米給的模板改過。」
「投訴記錄和處理結果分開。」
「現金收入也分攤位費、報名費、贊助費。」
陳浩南點頭。
「好。」
山雞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酒杯,一直沒說話。
他的臉色很差。
陳浩南看了他一眼。
「你外圍秩序那邊,也要交記錄。」
山雞冷笑。
「我站在外面看人別搞事,也要寫報告?」
大天二皺眉。
「這是流程。」
山雞猛地看他。
「你現在開口閉口流程。」
「你以前跟我砍人時,有沒有流程?」
大天二臉色一沉。
陳浩南放下表。
「山雞。」
山雞看向他。
「南哥,你也覺得我說錯?」
陳浩南沉默一秒。
「現在做的是活動。」
「不是曬馬。」
山雞笑了一聲。
笑得很冷。
「又來了。」
「活動、合同、流程、帳本。」
「現在整個銅鑼灣都快變成陸景麟分公司。」
陳浩南臉色變了。
「你講夠沒有?」
山雞把酒杯重重放下。
「我講錯了嗎?」
「以前別人提銅鑼灣,想到的是你陳浩南。」
「現在呢?」
「出了事,叫麟威。」
「記者來了,問陸景麟。」
「總堂開會,看陸景麟的表。」
「南哥,你心裡真舒服?」
酒吧里安靜下來。
包皮、巢皮都不敢說話。
陳浩南看著山雞。
這些話狠。
也真。
他心裡當然不舒服。
可不舒服不能改變結果。
陳浩南聲音低沉。
「我不舒服。」
「但我知道哪裡輸。」
山雞愣了一下。
陳浩南繼續道:「你知不知道?」
山雞臉色微變。
「我輸?」
「我輸在不夠會寫表?」
陳浩南盯著他。
「你輸在別人拿你當刀,你還覺得自己很義氣。」
這句話砸下來,山雞臉色徹底變了。
「你說什麼?」
大天二想開口勸,被陳浩南抬手止住。
陳浩南道:「最近有人接觸你。」
「講陸景麟壞話。」
「講我被他壓。」
「講銅鑼灣沒面。」
「講得你很爽,對不對?」
山雞眼神一閃。
陳浩南捕捉到了。
他心裡一沉。
「真有?」
山雞咬牙。
「我跟誰喝酒,也要向你報備?」
陳浩南站起來。
「如果對方是東興的人,就要。」
山雞臉色僵住。
大天二也站了起來。
「山雞,你真跟東興的人碰過?」
山雞怒道:「我又沒替他們做事!」
陳浩南胸口起伏。
「你講過什麼?」
山雞沒有回答。
這沉默已經足夠難看。
陳浩南閉了閉眼。
「你是不是講過巴閉?」
山雞猛地抬頭。
「全江湖都在講!」
「我講兩句又怎麼樣?」
「陸景麟當年靠巴閉翻身,這不是事實?」
陳浩南盯著他。
「你有證據?」
山雞冷笑。
「證據?」
「現在你也跟他一樣,開口就證據?」
陳浩南聲音冷下來。
「拿不出來,就別亂講。」
山雞氣得眼都紅了。
「南哥,你現在幫他說話?」
「我幫你。」
陳浩南一字一句。
「你亂講,最後燒到的是銅鑼灣。」
「你被人套話,別人寫材料查陸景麟。」
「陸景麟會不會倒,我不知道。」
「但你被人當槍使,我看得很清楚。」
山雞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最受不了這句話。
被人當槍使。
被人當刀。
這不就是陸景麟最開始擺脫的東西?
現在這句話扣到他山雞頭上,比罵他蠢更難受。
他抓起外套。
「行。」
「你們都醒。」
「我最蠢。」
說完,他直接往外走。
包皮想追。
陳浩南喝住。
「讓他走。」
包皮停下。
大天二臉色難看。
「南哥,山雞現在情緒很危險。」
陳浩南坐回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派人跟著。」
「別讓他再被東興搭上。」
大天二點頭,立刻安排。
夜鶯酒吧外。
山雞走到街邊,點了一支煙。
雨後的銅鑼灣很潮。
風吹過來,菸頭忽明忽暗。
他越想越火。
南哥變了。
大天二變了。
整個洪興都像被陸景麟那套東西洗過。
帳本。
合同。
流程。
證據。
這些詞像蒼蠅一樣在他耳邊轉。
這時,一輛車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
之前跟他喝過酒的男人探出頭。
「山雞哥。」
山雞眼神一冷。
「你還敢來?」
男人笑道:「我聽說你跟南哥吵了。」
山雞吐了口煙。
「關你屁事。」
男人道:「我只是覺得不值。」
「你替南哥衝鋒這麼多年。」
「現在他說你被人當刀。」
山雞臉色更難看。
男人繼續道:「其實很簡單。」
「陸景麟最近要開帳。」
「只要他那場說明會出點亂子,大家就會知道,他那套規矩也沒那麼神。」
山雞冷冷看他。
「你想我替你做事?」
男人立刻舉手。
「山雞哥誤會。」
「你不用做什麼。」
「到時候去看看熱鬧。」
「巴閉以前的人,也會去。」
「他們要問財神麟幾句話。」
山雞皺眉。
「巴閉的人?」
男人笑道:「有人咽不下這口氣。」
「財神麟用巴閉的錢發財,現在還開公開帳。」
「這瓜保熟。」
山雞聽到這句怪話,忍不住罵。
「你他媽少裝熟。」
男人也不惱。
「去不去隨你。」
「不過山雞哥,機會不多。」
「你不是要幫南哥拿回面子嗎?」
車窗慢慢搖上。
車子開走。
山雞站在原地,煙燒到手指才回神。
他當然知道這人有問題。
也知道對方在挑撥。
可他心裡那股火,壓不下去。
他不想殺人。
也不想真的替東興做事。
他只是想看陸景麟出一次丑。
一次就好。
讓所有人知道,財神麟也會亂。
讓南哥知道,銅鑼灣不能永遠低頭。
同一時間。
麟威總部。
羅祖兒坐在會議室,聽完陸景麟講完整件事。
她面前放著灰狗材料、阿豪口供摘要、假資金流向表複印件。
她表情很嚴肅。
「你想讓我拍什麼?」
陸景麟道:「拍完整。」
羅祖兒看著他。
「你早期資金確實有疑點。」
阮梅立刻抬頭。
陸景麟卻抬手攔住。
「對。」
「所以更要拍完整。」
「拍有人查我。」
「也拍有人造假。」
「拍消防基金怎麼花。」
「拍工人工資怎麼發。」
「拍安保合同怎麼做。」
「拍巴閉舊人怎麼被人拿錢教話。」
羅祖兒沉默。
她知道,這條新聞很大。
拍得好,是一場關於社團轉型、資金審查、公開帳目的深度專題。
拍不好,她會變成陸景麟的傳聲筒。
「我不會只拍你想給我的。」
陸景麟笑道:「當然。」
「羅小姐,你如果只拍我想給你的,那也太沒職業操守。」
羅祖兒瞪了他一眼。
「少貧。」
陸景麟收起笑。
「那你敢拍嗎?」
羅祖兒看向窗外。
街上車燈流動。
港島從來不缺醜聞。
可敢主動把帳攤出來的社團人物,她第一次見。
她拿起錄音機。
「拍。」
「題目我定。」
陸景麟道:「什麼題?」
羅祖兒一字一頓。
「財神麟帳本疑雲。」
陸景麟笑了。
「夠抓人。」
阮梅小聲道:「聽著像罵人。」
吉米仔笑道:「罵人標題才有人看。」
陸景麟站起身,看向白板上的幾條線。
匿名舉報。
阿豪。
灰狗。
東興。
山雞。
公開帳。
每一條線都在往同一個地方匯。
下一步,就是把帳本擺到燈下。
讓所有人看。
有人想讓他出醜。
有人想看他塌台。
有人想把巴閉那口舊棺材釘到麟威門口。
陸景麟抬手,輕輕點了點白板。
「好。」
「通知下去。」
「麟威準備階段性帳目說明會。」
「先公開能公開的帳。」
阮梅深吸一口氣。
「我準備。」
高晉推門進來。
會議室里安靜一瞬。
陸景麟眼神微眯。
「盯住。」
「別動他。」
高晉點頭。
陸景麟看向窗外。
「他想看我出醜。」
「那就給他一張前排票。」
「但戲怎麼演,由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