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兩輛沾滿黃土的東風卡車壓過東南軍區大門的減速帶。
車廂隨著減速帶顛了一下,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
站崗的哨兵端著槍,看清車牌,抬杆放行。
唐三炮把著方向盤,一腳剎車踩死。
車穩穩停在幽靈基地的院子裡。
輪胎在水泥地上搓出一股焦膠味。
「熄火,卸貨。」
顧妄推開車門,踩著踏板跳下來。
他白大褂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油泥,下擺撕破了一道口子。
陳八荒從後車廂翻下來。
機械臂上沾著一層厚厚的菸灰。
幾個老兵七手八腳扯下車斗上的綠帆布。
露出底下一摞摞鼓囊囊的帆布袋。
唐三炮抹了把臉上的汗,上手去搬。
「顧爺,這些現鈔全放防空洞?」胖子喘著粗氣問。
「搬進去。門鎖死。少一毛錢我拿你是問。」
顧妄沒管那些裝滿美鈔的袋子。
他繞到第二輛卡車後面。
伸手拽出兩個磨破邊的尿素麻袋。
麻袋口用草繩胡亂扎著,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爛樹葉和生土腥味。
顧妄把兩個麻袋甩上左肩。
右手掏出保溫杯,擰開灌了一大口溫水。
他邁開步子,直奔機關大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
顧妄踩著水磨石地板,軍靴底沾著泥,留下一串灰腳印。
他停在首長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
林震天坐在紅木辦公桌後。
老首長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邊防演練報告。
右手捏著那隻掉了漆的綠搪瓷缸把手。
這幾天他火氣大,茶喝得勤,缸子裡的水一直沒斷過。
顧妄抬腳把門踢開大半。
走進去,把肩膀上的兩個麻袋往地板上一扔。
「咚。咔。」
麻袋砸在地板上。
扎口的草繩斷了,滾出幾根帶著濕泥的三七和兩坨拳頭大的黃連。
土渣濺在名貴的手工地毯上。
林震天被聲音驚動,抬起頭。
老花鏡順著鼻樑往下掉了一寸。
他看著顧妄那身髒兮兮的白大褂,又看看地上的泥巴。
緊繃了三天的下頜骨,終於松下來。
「首長,假休完了。來銷假。」
顧妄拉開辦公桌對面的皮椅子,一屁股坐進去。
椅子彈簧發出一聲嘎吱抗議。
林震天摘下老花鏡,扔在桌面上。
他上下打量顧妄。
沒缺胳膊,沒少腿。
臉色看著還挺紅潤,就是頭髮上沾了點草屑。
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全須全尾的回來了?」林震天端起茶缸。
「我一個大夫,采個藥還能把命丟了?」顧妄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這不,還給您挖了點野山參。」
林震天瞥了一眼地上的泥塊。
眉頭又擰起來。
正想訓兩句,讓他拿掃把把地弄乾淨。
走廊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砸在地磚上,又重又亂,完全沒了規矩。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股大力撞開。
實木門板砸在牆壁的橡膠防撞墊上,反彈回來一半。
情報參謀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帽子歪在腦後,軍裝後背濕了一大片,緊貼著肉。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
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帶紅色絕密戳的文件。
紙頁的一角被汗水漚得發軟。
「首長!」
參謀嗓子劈叉了,聲音又尖又啞。
林震天手裡的茶缸停在半空。
「天塌了?規矩都忘了!」老首長沉下臉。
「天狼……天狼傭兵團的老巢……」
參謀咽了口乾沫,喉結劇烈滑動。
他兩步跨到辦公桌前,把文件遞過去。
手一直在抖,紙張跟著嘩嘩響。
林震天放下茶缸,抓起老花鏡戴上。
翻開紅色文件夾。
第一頁是三張高空偵察機拍回來的照片。
林震天只看了一眼。
後頸的血管猛地突突跳了兩下。
照片上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巨大的環形坑洞,鋼筋水泥斷裂外翻。
黑色的濃煙在照片邊緣還沒有完全散盡。
那片盤踞在金三角十幾年、讓邊防軍頭疼無比的鋼鐵堡壘。
平了。
林震天翻過照片,視線死死盯在情報文字上。
他讀出聲,聲音發緊。
「凌晨四點,卡戎谷發生劇烈爆炸。」
「天狼傭兵團地下工事被徹底摧毀,火光沖天十餘米。」
「經邊防暗哨初步核實,無一倖免於爆炸。」
林震天猛地抬頭,盯著情報參謀。
參謀瘋狂點頭,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領帶上。
「線人傳回來的細節更誇張!」
參謀聲音發抖,「天狼的人沒被炸死!」
林震天眉頭擰成死結。
「沒死?照片上這火都燒成什麼樣了?」
「幾百號僱傭兵,被發現的時候全倒在堡壘外圍的山溝里。」
參謀表情扭曲起來,像是聞到了什麼噁心的味道。
「全光著屁股,躺在爛泥和自己的排泄物里。拉虛脫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參謀深吸一口氣。
「據說現場的慘狀……我們的偵察員戴著防毒面具都差點吐暈過去。」
「天狼的首領白夜,被確認腦死。成了一盆植物。」
辦公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的走字聲。
林震天的呼吸變重了。
吸氣,呼氣。
鼻翼向兩邊擴張。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那份文件。
紙上的黑體字像針一樣扎眼。
一個加強營配置的僱傭兵團。
幾百號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
連根毛都沒剩,全成了拉褲襠的植物人。
林震天腦子裡嗡嗡作響。
血壓直衝天靈蓋,耳膜像是蒙了一層鼓皮。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
老花鏡的鏡架刮著耳背。
視線從文件上挪開。
越過紅木桌面。
一寸、一寸地移向坐在對面的顧妄。
顧妄正低著頭。
他兩手捧著保溫杯,吸溜吸溜地喝水。
喉結滾動。
喝了兩口,他砸巴一下嘴,拿舌尖把嘴唇上的茶葉沫子舔進嘴裡。
林震天看著他。
太陽穴兩邊的血管要炸開似的跳動。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綠漆搪瓷缸。
手指骨節泛著駭人的青白。
他把茶缸舉到半空。
想砸過去,又生生頓住。
手腕在半空劇烈哆嗦,缸子裡的茶水晃出來,潑在文件上。
「顧妄!」
林震天一聲暴吼。
吼聲把窗玻璃震得發出共振的嗡音。
他把茶缸重重砸回桌面。
「咣」的一聲。
桌子晃了晃。
林震天指著那份紅皮文件。
臉漲成紫紅色,唾沫星子橫飛。
「你乾的?!」
老首長胸口起伏,指著地上的麻袋。
「你帶一卡車破片手雷出門,跟我說是去開山炸石頭?」
「你把人家幾百號人的老巢夷為平地,你管這叫採藥?!」
情報參謀站在旁邊,倒抽一口冷氣。
他轉頭,像看怪物一樣盯著顧妄。
這大夫乾的?
一個人把天狼團端了?!
顧妄擰緊保溫杯的蓋子。
慢條斯理地把杯子放在桌子邊緣。
他迎著林震天要吃人的目光。
無辜地眨了眨眼。
「首長,您看我幹嘛?」
顧妄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兩個漏泥巴的破麻袋。
「我就是去采個藥。」
他頓了頓。
「順便路過那裡,看他們營地著火了。」
顧妄攤開雙手。
「我就幫他們報了個火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