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林震天剛壓下去的那口殘茶,連水帶茶葉梗,劈頭蓋臉噴了出去。
顧妄沒躲開。
白大褂胸口糊了一片褐色的茶水印。
幾片發脹的綠茶爛葉子死死黏在衣扣上。
林震天猛地站起來。
實木辦公椅往後滑,撞在後面的鐵皮文件柜上。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咣當」脆響。
震得柜子頂上的盆栽直晃蕩。
「你把老子當三歲小孩哄呢!」
老首長一巴掌拍在紅木辦公桌上。
桌面的幾支簽字筆跳了起來,滾落到地毯上。
林震天一把抓起那份加急戰報。
紙頁被他抖得嘩啦嘩啦直響,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瞪圓了眼珠子,唾沫星子在空氣里亂飛。
「報火警?你家報火警順帶給人下藥?」
他把那幾頁紙狠狠摔在顧妄面前。
紙張在桌面上滑行,撞翻了筆筒。
「邊防防化部隊連夜過去提取的樣本!報告上寫得明明白白!」
林震天胸膛劇烈起伏,喘氣聲大得像拉風箱。
「現場土壤和水源里,全是高純度安眠藥的殘留成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紙面上的一行黑字上。
「還有你那要命的巴豆提取物!濃度高得能把大象拉成皮包骨!」
老首長死死盯著顧妄的臉。
「這喪心病狂的配方,除了你這個活閻王,全軍區還能找出第二個?」
顧妄低頭。
兩根修長的手指捏起胸口那片茶葉,嫌棄地甩進腳邊的垃圾桶。
又抽出桌上的紙巾,隨便擦了擦水漬。
「首長,這事不能怪我。」
顧妄把紙團捏在手心,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西南邊境那林子太毒。山里潮氣重,蚊蟲多。我隨身帶點驅蟲防身的獨門藥粉,這很合乎邏輯吧?」
他抬起頭,滿臉無辜地看著暴怒的司令。
「誰知道這幫人腸胃那麼脆。」
顧妄攤開雙手。
「順著風聞個味兒,就拉虛脫了。這只能說明他們平時營養跟不上,體質太差。」
情報參謀站在辦公桌側面,咽了口乾沫。
他拿手背拼命蹭著腦門上冒出的冷汗。
雙腿發軟,不自覺地往牆角縮了半步,生怕城門失火殃及自己。
這大夫的嘴太毒了。
把人家一整個加強營放倒,還說人家體質差。
林震天指著顧妄,手指頭在半空直哆嗦。
但他罵著罵著,聲音突然啞了。
那雙熬紅的老眼裡,怒火慢慢散去。
一股壓不住的亮光,從眼底深處直往外冒。
光里透著股狠辣,還有怎麼也藏不住的狂喜。
天狼傭兵團。
這五個字在東南戰區壓了整整十年。
那幫亡命徒仗著原始叢林和國境線的掩護,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卡戎谷。
裝備精良,心狠手辣。
邊防軍組織過三次圍剿。
回回吃啞巴虧。
多少年輕的邊防兄弟在毒瘴和冷槍里流了血,甚至留下了終身殘疾。
那座鋼筋水泥澆築的地下堡壘,成了軍區領導們喉嚨里的一根刺。
拔不掉,咽不下。
現在呢?
全沒了。
被一個拿聽診器的大夫,帶著個顛勺的胖子,加上七個殘廢老兵。
一晚上的功夫。
給生生抹平了。
幾百號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精銳傭兵,沒死在槍炮下,全撅著屁股倒在糞坑裡。
連那個號稱不敗神話的頭目白夜,都成了植物人。
這事兒荒誕得像是一出劣質喜劇。
但那份確認天狼覆滅的情報,實打實地躺在桌面上。
林震天深吸一口氣。
轉過身,大步走到窗前。
他摸出褲兜里的特供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掏出火柴盒。
「哧啦。」
第一根火柴梗折斷了。
「哧啦。」
第二根劃在磷皮上,沒出火星。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
那不是害怕,是極度興奮帶來的生理痙攣。
十年沉疴一朝拔除,這種痛快感讓這位鐵血老將的心臟狂跳不止。
顧妄看著首長寬厚的背影。
他抬起軍靴。
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尿素麻袋。
麻袋裡發出沙沙的泥土摩擦聲。
「首長,別光顧著生氣。」
顧妄彎下腰。
單手解開麻袋口那根快斷的草繩。
「您看看我給您帶什麼好東西了。」
他在帶著生土腥味的麻袋裡掏了掏。
拽出三根沾著濕泥的粗壯植物。
根須上還帶著兩坨拳頭大的黃色根莖。
「啪。」
顧妄把這些帶泥的草藥直接拍在林震天的辦公桌上。
乾淨的紅木桌面立刻沾了幾個黃泥印子。
「百年年份的野生三七,還有極品老黃連。」
顧妄拍著手上的干土,滿臉真誠。
「這可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在懸崖邊上掛著繩子挖的。」
他指了指草藥,「回去洗洗泡酒,專治跌打損傷和心火旺盛。」
林震天扔了那盒劃不著的火柴。
轉過身,死死瞪著桌上的草根。
泥巴屑掉在戰報旁邊。
「你就拿這幾根破草糊弄我?」
老首長聲音提高八度。
「一卡車的高爆破片手雷!兩挺重機槍!五萬發子彈!」
他大步走回來,雙手撐在桌沿上。
「就換回來這玩意?你當我是搞藥材批發的!」
「採藥嘛,總會遇到點小插曲。」
顧妄拉過那把皮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
擰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那幫人太沒素質。」
顧妄砸吧砸吧嘴,一臉委屈。
「我看這幾株藥長得好,正挖著呢。他們非跳出來說那是他們地盤。」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敲著桌面。
「我一個大夫,講道理他們不聽,非要拿槍指著我。」
顧妄攤開雙手。
「沒辦法。採藥過程中發生了一點小摩擦。」
他看著林震天。
「為了保護軍區財產和個人人身安全,純屬正當防衛。」
情報參謀實在憋不住了。
鼻子裡發出一聲「哧」的怪音。
他趕緊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肩膀劇烈聳動。
神他媽小摩擦。
把人家幾百號人放倒拉褲兜,地下堡壘的火光衝上天十米高。
這叫小摩擦?
林震天也被氣笑了。
胸口那一團亂竄的火氣,被這股荒唐感徹底衝散。
他繞過桌子,拉開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
夾著那根沒點著的煙。
「小摩擦?」
林震天冷哼一聲。
「你這摩擦的動靜,連邊境線對面的販毒集團都嚇破膽了。」
他盯著顧妄,目光銳利。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越境行動?沒請示,沒授權。」
老首長手指點了點桌面。
「真要按軍法追究起來,脫你這身白大褂都是輕的。得上軍事法庭。」
顧妄不說話了。
他抱著保溫杯,低頭看著水裡浮沉的枸杞。
他知道林震天這會是在敲打他。
雷聲大雨點小。
真要抓人,保衛幹事早就拿著手銬衝進來了,哪還容他在這兒喝水聊天。
「行了。出去。」
林震天突然抬頭,衝著旁邊的情報參謀揮揮手。
參謀如蒙大赦。
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轉身大步走出去,帶上門。
「咔噠。」
黃銅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屋裡清晰響起。
寬敞的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
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那塊老式掛鐘的秒針,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林震天臉上的怒容褪得乾乾淨淨。
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扔在菸灰缸旁。
胸膛起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里。
帶著一塊巨石落地的痛快。
也帶著作為軍區最高指揮官的無奈和顧慮。
「天狼這顆釘子拔了。南邊邊防的兄弟,今年冬天總算能過個安生年。」
林震天看著桌面上那些帶著泥土的三七和黃連。
聲音變得低沉渾厚。
「這事兒,你幹得漂亮。給軍區除了一大害。」
顧妄挑了挑眉,順杆往上爬。
「首長英明。那這趟出診的差旅費和報銷……」
「少跟我順杆爬。」
林震天打斷他,身子猛地前傾。
兩道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顧妄臉上。
「你心裡清楚,這事絕不能公開。」
老首長手指用力敲擊桌面。
「越境清剿,牽扯到複雜的國際爭端。天狼背後還有暗網的境外財閥撐腰。」
他盯著顧妄的眼睛。
「在所有的官方檔案里,這只能是一次保密級別最高的機密行動。」
「沒有任何公開的表彰大會。」
「也沒有全軍通報嘉獎。」
「你做的事,只能爛在我和老李幾個人的肚子裡。」
顧妄靠著椅背。
他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名聲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吃。我本來就不愛出風頭。」
他看著林震天。
「只要首長別卡我幽靈基地的物資調撥,比什麼表彰都實在。」
「你這無賴脾氣。」
林震天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無奈地搖搖頭。
這小子軟硬不吃,偏偏手裡攥著讓人眼紅的本事。
老首長拉開右手邊的紅木抽屜。
金屬滑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的手在抽屜深處摸索了一陣。
拿出來時。
手裡多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絲絨盒子。
盒子表面印著暗金色的國徽。
絨面嶄新,一塵不染。
雖然不能公開表彰。
但軍區,絕不會虧待真正流血流汗的功臣。
林震天拿著盒子。
手腕在半空頓了一下。
隨後「啪」的一聲。
將盒子重重拍在桌面的文件和帶泥的草藥旁邊。
他看著顧妄,板起臉。
「行了,別擱這兒裝蒜了。」
老首長把紅盒子往前一推。
「這東西你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