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伸出兩根手指。
指尖搭在四四方方的紅絲絨盒子上。
拇指一挑黃銅按扣。
「啪。」
盒子彈開。
一枚沉甸甸的勳章靜靜躺在紅色的絨布墊子上。
黃澄澄的。
上面印著國徽和五角星的浮雕。
窗外的陽光打在金屬表面,折射出一道扎眼的亮光。
顧妄把勳章捏出來。
在掌心裡顛了兩下。
分量挺足,壓手。
「一等功。」
林震天身子往後一仰,重重靠在皮椅背上。
椅子轉軸發出嘎吱的疲憊聲。
老首長從兜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咬在嘴裡。
「這玩意兒,在和平年代,拿命都換不來幾個。」
顧妄沒推辭。
他甚至沒多看兩眼,直接把勳章揣進了白大褂的右邊口袋。
金屬和幾把手術刀片撞在一起,發出叮噹的悶響。
「謝首長。」
顧妄拍了拍口袋,拉平衣服下擺。
「不過這鐵疙瘩不能掛出去顯擺,也就是個念想。」
林震天劃了根火柴,點燃菸頭。
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
「你小子別不知足。」
林震天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越境清剿,干係太大。天狼背後牽扯著好幾個暗網財閥的利益。」
他聲音壓低了些。
「不公開表彰,不全軍通報。這是為了你好,免得你被那些瘋狗盯上。」
顧妄端起桌上的保溫杯。
「我懂。悶聲發大財。」
他擰開蓋子喝了口水,「那這二等功變一等功,實惠在哪?」
「在你的檔案里。」
林震天撣了彈菸灰。
「這叫隱蔽戰線特等功。你的軍銜待遇,直接跟它掛鉤。」
老首長盯著顧妄。
「你不是在後山弄了個幽靈基地嗎?」
林震天屈起手指叩擊桌面。
「從今天起,幽靈基地的保密級別再提半級。」
「物資調撥優先權,跟軍區第一梯隊的特戰大隊平起平坐。」
林震天吐出一口長氣。
「軍工庫里的尖端貨,只要你不拿去賣廢鐵,隨便你挑。」
「這條件,夠你折騰了吧?」
顧妄樂了。
這可比在操場上開表彰大會、胸前戴大紅花實在多了。
有了這特權,以後進進出出搞黑科技,沒人敢攔。
「首長敞亮。」
顧妄放下杯子,雙手按在辦公桌邊緣。
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要不,防化服和無菌操作台的材料,再給我多批兩套?」
他一本正經地提要求。
「山裡帶回來的草藥毒性大,我怕污染環境。」
「滾!」
林震天額頭的青筋跳了兩下。
一把抓起桌上空了的火柴盒砸了過去。
「趕緊從我這屋滾出去!看見你老子血壓就降不下來!」
顧妄一偏頭,紙盒擦著耳朵飛過去。
掉在地毯上。
他站直身子,慢吞吞地拿回保溫杯。
「首長注意身體,煙少抽。」
顧妄指了指桌上那兩坨帶著濕泥的草根。
「那黃連記得泡水。去火。」
說完,他轉身推門。
走廊上,剛才那個情報參謀正貼著牆根罰站。
見顧妄出來,參謀嚇得趕緊把身子往牆皮上貼,恨不得擠進水泥縫裡。
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一個行走的瘟神。
顧妄沒搭理他。
順著樓梯下樓,走出機關大樓。
下午的日頭還毒。
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黏腳。
唐三炮正光著膀子,蹲在吉普車的前輪胎旁邊。
胖子手裡捏著根樹枝,正專心致志地戳地上的黑螞蟻。
背上曬出一層油汗。
聽見皮靴落地的動靜。
唐三炮扔了樹枝,趕緊拉開副駕駛的門。
「顧爺,首長罵娘沒?沒讓人拿槍把咱突突了吧?」
「沒。誇你開車穩,讓你下次開坦克去。」
顧妄踩著踏板上車。
把裝草藥的破麻袋扔在后座。
唐三炮咧著大嘴傻樂。
繞到駕駛位坐好,擰鑰匙打火。
吉普車突突兩聲,掉了個頭,往後山方向開。
車窗開著。
熱風夾著操場上的土腥味灌進來。
顧妄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意識連通腦海深處的系統面板。
那一長串阿拉伯數字靜靜躺在帳戶里。
八百多萬情緒點。
天狼傭兵團這波羊毛,薅得他一夜暴富。
有了這筆巨款,基地的硬體該升級了。
老班長他們的鈦合金骨架磨損得厲害,得換上納米記憶金屬。
胖子那身肌肉雖然結實,但神經反應速度還不夠,得弄點中級基因強化液。
還有那批剛招進來的刺頭,不拿藥水泡掉他們半條命,怎麼對得起他們排那麼長的隊。
吉普車在坑窪的黃土路上顛簸。
二十分鐘後。
車子碾過一片碎石地,停在幽靈基地的大鐵門外。
唐三炮拉起手剎。
「嘎吱」一聲脆響。
「顧爺,到了。」
顧妄推開車門。
一條腿剛跨下車,動作頓住了。
今天基地門外很清淨。
沒有烏泱泱排隊求虐的兵王,也沒有提著禮物的各路連長。
飯點快到了,大兵們全扎進食堂搶肉去了。
但鐵門外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夕陽。
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吉普車的車輪底下。
那不是五大三粗的老爺們。
是個女人。
顧妄眯起眼。
他認識這個背影。
火鳳凰大隊的大隊長,蘇清冷。
平時這女人總是穿著一套緊身迷彩作訓服。
腳踩戰術靴。
腰上別著軍刀。
冷著一張臉走在軍營里,能把路過的新兵凍得直打哆嗦。
今天卻完全變了個樣。
她沒穿軍裝。
換了一件純白色的棉質短袖T恤。
下半身是一條洗得有點發白的水洗藍牛仔褲。
褲管包裹著修長筆直的雙腿。
腳上踩著一雙普通的白帆布鞋。
齊耳的短髮沒用髮膠固定,被傍晚的山風吹得有點亂。
幾縷頭髮貼在白皙的脖頸上。
這身打扮,褪去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反倒像個剛從圖書館下課的女大學生。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
左手裡,有些彆扭地提著一個大號的紅色塑料果籃。
籃子裡裝著幾個紅透了的蘋果,一掛發青的香蕉。
外頭還粗糙地裹著一層劣質的粉色透明玻璃紙。
這種果籃。
通常只有在軍區醫院大門口的水果攤上才買得到。
顧妄下了車。
戰術皮靴踩在砂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鐵門裡的院子上。
陳八荒正帶著幾個機械老兵卸水泥。
聽見動靜,老兵們全停了手裡的活。
唐三炮從駕駛室跳下來。
胖子探著個大腦袋,正準備喊一嗓子。
陳八荒眼疾手快。
鈦合金機械臂往上一抬,一巴掌重重糊在胖子的光頭上。
「啪。」
「別出聲,看戲。」老狙擊手壓低聲音。
幾個老兵擠在鐵柵欄後頭,探頭探腦地往外瞅,擠眉弄眼。
蘇清冷聽見背後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
夕陽的橘紅色餘暉打在她臉上。
那張平時總是繃得像鐵板一樣的臉孔,此刻僵硬得很。
她看著顧妄走過來。
視線落在顧妄那件髒兮兮的白大褂上。
在那道撕破的口子和幾點洗不掉的油泥上停了兩秒。
蘇清冷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手指死死掐住果籃的紅色塑料提手。
用力太大。
外層包著的粉色玻璃紙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顧妄停在她跟前兩步遠的地方。
單手抄在褲兜里,手指摸到了那枚冰冷的勳章。
他低頭,目光在那籃子水果上轉了一圈。
「蘇隊長。」
顧妄開口,聲音里透著股懶散。
「大晚上的不帶隊訓練,跑我這後山來推銷水果?」
蘇清冷呼吸一滯。
貝齒用力咬住下嘴唇。
兩排整齊的齒印在紅潤的唇瓣上壓出一道發白的痕跡。
平時帶兵訓話、懟人比誰都利索的母老虎。
這會兒徹底卡殼了。
她深吸一口氣。
胸口跟著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猛地把手裡的果籃往前一遞。
手臂伸得筆直。
那架勢根本不像是送禮,倒像是往前線陣地遞送炸藥包。
那張常年風吹日曬卻依然白皙的冷臉上。
突兀地浮起一層不太明顯的紅暈。
這層紅色像滴進水裡的紅墨水。
從耳根的軟骨,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脖頸里。
「顧大夫。」
蘇清冷聲音發乾。
她看著顧妄的眼睛,平時冷銳的目光開始亂飄。
堂堂火鳳凰的隊長,破天荒地結巴了一下。
「我……我是來感謝你上次的治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