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冷保持著遞出果籃的姿勢。
手臂僵直在半空。
紅色的塑料提手在她白皙的指節上勒出兩道深印。
粉色透明玻璃紙被風一吹,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她沒敢抬頭。
視線死死盯在顧妄那雙沾著黃泥的戰術皮靴上。
耳根的溫度一路燒到了脖頸,皮膚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
鐵門後頭不消停了。
「嘖。」唐三炮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陳八荒。
胖子壓著嗓門,聲音還是大得像漏風的破鑼。
「老班長,這母老虎今天轉性了?穿得這麼素淨,還提溜著水果來探病?」
陳八荒沒接話。
老狙擊手那條鈦合金機械臂抬起來,用金屬手指在鐵柵欄上敲出兩段輕快的節奏。
幾個機械老兵擠在一塊,咧著黃牙直樂。
「行了,別瞎看。」
高建國端著臉盆從水房出來,把盆往地上一擱。
水濺在水泥地上。
老連長探著半個身子往外瞅,臉上的褶子笑得能夾死蒼蠅。
聽見院子裡的動靜,蘇清冷只覺得臉頰燙得發麻。
她咬緊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胳膊微微發抖,想把果籃縮回來。
顧妄盯著那筐水果。
幾個紅富士,一掛發青的香蕉。
他沒去接籃子。
目光順著粉色的包裝紙往上移,落在蘇清冷發紅的臉頰和緊繃的肩膀上。
他上下打量了兩圈。
顧妄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一種餓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見了一塊滴血鮮肉的綠光。
疲憊感一掃而空。
「來得正好。」
顧妄聲音透著股瘋魔的興奮,音調都變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蘇清冷懸在半空的手腕。
「啊。」蘇清冷短促地驚呼一聲。
手一抖。
紅塑料提手脫落。
果籃砸在地上,粉色包裝紙散開。
幾個蘋果滾落出來,沾了一層灰土。
顧妄力氣極大。
他根本沒管地上的蘋果,拽著蘇清冷就往鐵門裡走。
蘇清冷被拉得往前一個踉蹌,白帆布鞋在砂石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她沒掙扎,任由顧妄粗暴地拖著她。
胸腔里像揣了只發瘋的兔子,撞得肋骨生疼。
他要幹什麼?
顧妄大步流星,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直響。
路過院子。
「都別跟過來!門鎖死!」顧妄衝著看戲的老兵喊了一嗓子。
高建國立刻會意。
「散了散了!去食堂吃飯!」
老連長拉著唐三炮就往後廚走,走兩步還回頭給顧妄比了個大拇指。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廢棄軍火庫。
走廊里光線昏暗,牆上的防爆燈閃了兩下。
空氣里滿是潮濕的霉味。
顧妄走得很快。
蘇清冷只能小跑著跟上。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寬大背影。
白大褂下擺破了個口子,上面還沾著斑駁的泥點和暗紅色的血跡。
她手心開始往外冒汗,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孤男寡女,大門緊閉。
他為什麼這麼急?
走到走廊最深處的醫療室。
顧妄推開鐵門,把蘇清冷拽了進去。
「砰。」
反手把門關死,拉上門栓。
沉重的插銷摩擦聲,在封閉的房間裡震出回音。
屋裡沒開大燈。
只有幾台電腦顯示器泛著幽藍的光,照著滿桌的玻璃器皿。
靠牆的電爐子上架著口砂鍋,正往外冒著熱氣。
一股濃烈刺鼻的中藥味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顧妄鬆開手。
蘇清冷靠在牆壁上,揉了揉被捏出紅印的手腕。
心跳得更快了,連帶著喘氣都帶了顫音。
她想起上次在這張治療床上,這個男人用那種把人拆骨頭的手段給她推拿。
雖然事後戰力大增,但過程比上刑還慘。
今天呢?
她今天換了便裝,他是不是……
蘇清冷垂下視線,不敢看他。
顧妄沒看她。
他直接走到電爐子前。
背對著蘇清冷,肩膀來回聳動,手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東西。
玻璃燒杯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蘇清冷站在陰影里,手腳沒地方放。
她手指絞著T恤的下擺,棉質布料被揉成一團。
「顧大夫。」她開了口,聲音細若蚊蠅。
「我今天來,是……」
「閉嘴,別出聲。」
顧妄直接打斷了她,語氣急促。
他手裡端著個東西,轉過身。
背光站著,顧妄的臉半藏在黑暗裡。
只能看到那副黑框眼鏡反著幽藍的屏幕光。
蘇清冷閉上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止不住地發抖。
她僵在原地,等著接下來的事情發生。
「睜眼。」
顧妄的聲音在半米外響起,帶著壓不住的狂熱。
蘇清冷遲疑著睜開眼皮。
沒有預想中的溫存靠近。
更沒有什麼曖昧的舉動。
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直接懟到了她鼻子底下。
碗裡裝著大半下黑糊糊的液體。
粘稠得像剛化開的瀝青。
液體表面還在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泥漿一樣的泡泡。
氣泡炸裂。
騰起一股發綠的詭異煙霧。
這股味道像燒焦的死老鼠混著黃連水。
直挺挺地衝進鼻腔。
蘇清冷胃裡猛地一酸,喉嚨發緊,差點直接吐出來。
她大驚失色,猛地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
「這什麼鬼東西!」蘇清冷捂著口鼻,眼睛瞪得滾圓。
顧妄雙手端著那個瓷碗。
像捧著剛出土的傳國玉璽,小心翼翼。
「十全強化湯。」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著蘇清冷。
「我剛從山裡挖回來的百年野生三七和老黃連。」
顧妄語速極快,吐沫星子亂飛。
「又摻了另外八味透骨的猛藥,剛熬出來的頭道湯。藥效烈得很。」
他目光在蘇清冷身上上下掃視。
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漂亮的女人。
純粹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臨床標本。
「我正愁找不著人試藥。」
顧妄端著碗,嘴裡喋喋不休。
「胖子底子太糙,那身死肉吸收不了藥效。老班長他們又是半機械體,經絡斷了測不準。」
他把粗瓷大碗又往前遞了遞。
碗沿快碰到蘇清冷那件純白的T恤了。
「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顧妄笑得像個瘋子,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瘮人。
「你這身體素質,剛被我洗過髓,經脈全通。這碗藥下去,吸收率絕對完美。」
他催促著,語氣像個黑心推銷員。
「趁熱。涼了藥性就散了。」
顧妄盯著她的嘴唇。
「喝了它!」
蘇清冷靠在牆上。
她看著那碗冒著綠煙、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毒湯。
再看看顧妄那張近在咫尺、寫滿狂熱的臉。
胸腔里那隻亂撞的小鹿。
一頭撞死在南牆上,死得透透的。
剛才在門外積攢的那點小女人心思。
還有那一絲可笑的感激和嬌羞。
被這碗像爛泥一樣的湯藥,碾得連渣都不剩。
蘇清冷臉色從漲紅變成煞白。
又從煞白變成鐵青。
她死死咬著牙。
胸膛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
手指緊緊捏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
蘇清冷抬起頭。
像看仇人一樣惡狠狠地瞪著顧妄。
「姓顧的,你眼裡除了藥,就沒別的東西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