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探子跌進縣衙時,靴底還沾著隆中山道的泥水。
劉備倚在榻上養傷,胸口仍因前日吐血而隱隱作痛,關羽坐在下首擦拭卷刃的青龍刀,簡雍和孫乾都守在案旁。
探子跪地之後,連頭都不敢抬,只把額頭貼在冰冷磚面上。
劉備看見他這副樣子,心中那點僥倖立馬沉入谷底。
「徐庶見到徐母之後,可曾出城?」
探子喉結滾動,硬著頭皮回稟:「主公,徐先生沒有接徐母離開機關城。」
劉備的手指緊緊扣住榻邊木沿,眼中血絲猛然暴起。
探子顫抖著繼續稟報:「徐先生在林辰政務棚前跪拜,口稱主公,諸葛亮親自遞給他帳冊。」
屋內的火盆發出輕微噼啪聲,關羽擦刀的動作也停住了。
劉備胸口猛然一悶,喉間腥甜翻湧,整個人向前撲倒在案上。
一大口黑血噴在竹簡和地圖上,濺得「隆中」二字全被染紅。
「主公!」
簡雍和孫乾同時撲上去,關羽也顧不得刀傷未愈,幾步上前扶住劉備肩背。
劉備雙眼翻起,身體軟軟滑下,竟當場昏死過去。
縣衙內外很快亂成一團,醫匠被軍卒拖著衝進來,藥箱都差點摔在門檻上。
關羽立在榻邊,丹鳳眼中滿是暴怒,卷刃的青龍刀在架上微微顫動。
「徐元直受兄長禮遇,竟轉身拜了林辰那豎子!」
簡雍面容灰敗,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話來。
「臥龍走了,趙雲走了,現在連徐庶也走了,新野還有誰能擋林辰?」
孫乾垂著頭,心裡比誰都清楚答案,卻一個字也不敢往外吐。
軍中敗兵剛從機關城下逃回,百姓又持續往隆中跑,如今徐庶投林,這便是壓垮新野軍心的最後一錘。
半個時辰後,劉備終於醒來。
他睜眼看著屋樑,目光空洞,嘴角還殘著藥汁和血痕。
關羽俯身勸慰:「兄長,元直一時被母親牽絆,未必真心歸林。」
劉備緩緩轉頭,亂發散在枕邊,整個人看著老了十歲。
「雲長,你還要騙備到何時?」
關羽臉上肌肉一抽,手掌無處安放,最後只能按在刀柄上。
劉備忽然笑了幾聲,笑到胸腔里又咳出血沫。
「備半生仁義,屢敗屢起,難道連一個謀臣也留不住?」
簡雍連忙跪地安撫:「主公仁義天下皆知,徐庶背恩,天下士人都會唾棄他。」
劉備猛地撐起身子,眼底湧出怨毒和悲涼。
「天下士人會唾棄他?那為何諸葛亮在林辰那裡算帳,徐庶也去那裡算帳?」
簡雍被堵得無話可接,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劉備看向門外冷清街道,聽見遠處軍屬哭喊尋屍的聲音,神色越發扭曲。
「他們都說林辰給飯又給衣,還能護命。」
「備講仁義,講漢室,講大義!到頭來,竟抵不過他幾碗白米肉湯!」
關羽厲聲怒喝:「兄長莫要自毀心志,林辰不過仗著妖器逞凶。」
劉備轉過頭,看著關羽那把卷刃的青龍刀,眼中痛色更重。
「妖器也好,神物也罷,你三千精兵沒能破城,元直也沒回來。」
關羽被這句話刺得胸口發堵,那日城門前刀刃崩缺的畫面,再次撞進腦海。
劉備緩緩抬手,抓住關羽手腕,力道虛弱卻帶著瘋意。
「雲長,備不能再失了。」
「若再失新野,備這半生就全成了笑話。」
關羽重重低頭:「兄長放心,關某必護兄長到底。」
縣衙里的絕望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而隆中機關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西側山溪旁,水泥渠已經引水入槽,三架水力鍛錘晝夜不停地轟鳴。
巨大的錘頭一次次落下,燒紅鐵坯在火星中被壓實延展,鐵匠們輪流上前翻料,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諸葛亮站在爐區外,手中帳冊翻得飛快,徐庶剛剛接手暗帳,已經開始核算鐵礦損耗與木炭存量。
徐庶看著一排排鋼坯出爐,心中震動沒有半點減少。
「孔明,這種耗鐵速度太嚇人,若商道再被斷,三日後爐區便要減產。」
諸葛亮羽扇輕點帳冊,淡然分析道:「所以主公要鐵礦商隊兩倍護衛,燕雲騎輪流巡路。」
徐庶望向遠處排隊領飯的新編工匠,滿心震撼:「他真不怕把糧和鐵全砸進去?」
諸葛亮搖動羽扇,語氣篤定:「主公怕的從來不是消耗,而是火力不夠。」
這句話讓徐庶沉默許久,隨後竟覺得完全合理。
林辰此時正帶著趙雲走進甲坊。
老匠人雙手捧出第一套百鍊鋼重裝扎甲,甲片層層相扣,內襯牛皮和棉布,胸甲厚重得需要兩名壯丁合力抬起。
林辰伸手敲了敲甲片,金屬迴響沉悶有力。
「試。」
趙雲抬起新野繳獲的鐵刀,手腕一轉,刀鋒劈在胸甲正面。
鐵刀刃口當場捲起,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痕跡。
圍觀的鐵匠和護衛同時倒吸涼氣。
老匠人滿臉通紅,興奮得鬍子都在抖。
「主公,若用新煉鋼刀劈,最多傷外層甲片,裡面的人未必會死。」
林辰轉頭審視趙云:「氣血外放呢?」
趙雲取過一柄木桿長槍,槍尖裹上氣血,向甲片正中刺去。
甲架被沖得後移半步,甲片凹陷,卻沒有被刺穿。
趙雲收槍回稟:「一流武將若全力刺擊,能傷穿外層,想殺甲內之人極難。」
林辰眼中溢出滿意之色。
「給馬也披甲。」
甲坊後方,另一隊匠人牽出披掛馬鎧的戰馬。
馬頭、胸口、頸側和前腿都覆著百鍊鋼片,鞍側掛著精鋼連弩,馬槊斜插在後。
戰馬起初不適,走動沉重,可在趙雲親自調教後,很快能沿著校場慢跑。
諸葛亮與徐庶趕來時,三百名挑出的壯丁和護衛已經列隊。
這些人多是逃難流民出身,也有繳獲戰後投降的新野傷兵。
他們每日吃白米肉食,又被趙雲按軍法操練,體格已經比來時強出太多。
林辰走到隊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又熾熱的臉。
「以前你們在新野喝稀粥,被豪強踹,被軍卒罵,被劉備拿大義當狗繩拴著。」
隊伍里很多人眼眶立刻紅了。
「現在我給你們鋼甲、戰馬、連弩和馬槊。」
林辰抬手指向新野方向,語氣森然。
「誰再敢踩你們的田,燒你們的家,你們就穿著這身鐵皮,把他的骨頭一寸寸碾碎!」
三百人齊齊跪地,甲片撞擊聲匯成一片金屬浪潮。
「願為主公效死!」
趙雲親自給第一名騎士披上重甲,又把百鍊鋼馬槊交到他手中。
那騎士雙手發抖,不是怕,而是被這份從未擁有過的尊嚴砸得發暈。
林辰看著三百人馬具裝的重騎,緩緩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叫鐵浮屠。」
諸葛亮聽見這個名字,立刻在帳冊上寫下新軍名目。
徐庶站在旁邊,目光緊盯著那片鋼鐵重騎,喉間發乾。
「主公,三百鐵浮屠若在平原列陣衝鋒,傳統萬人軍陣也擋不住三輪。」
諸葛亮輕搖羽扇,補上更致命的推演:「若配合床弩壓陣、連弩封側,新野那點殘兵連列陣機會都沒有。」
趙雲上前請命:「主公,末將可在十日內讓他們完成基礎衝鋒。」
林辰冷笑一聲,目光越過城牆投向新野。
「關羽踩田的帳,劉備欠糧的帳,張飛燒莊的帳。」
「很快,我會讓鐵浮屠去新野連本帶利收回來。」
機關城內,鍛錘轟鳴沒有停歇,第一批百鍊鋼甲被一套套掛上木架。
而新野縣衙里,劉備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夢裡滿是諸葛亮、趙雲、徐庶跪在林辰腳下的畫面。
他捂著胸口坐在黑暗裡,終於明白自己已經被林辰逼到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