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的夜雨敲在瓦面上時,劍閣八百里加急戰報被送進了大殿。
送信斥候滿身泥水,甲葉邊緣還掛著干血,跪下時雙腿都在發顫。
劉備坐在劉璋留下的州牧大椅上,案前擺著益州戶籍、糧冊和一枚剛換主人的銅印。
他奪下成都還不到數日,殿內的燈火卻照不暖他的胸口。
法正站在側案旁,手中還拿著葭萌關、綿竹、劍閣三處糧道的調撥文書。
劉備看見斥候的模樣,心口陡然下沉,卻仍強撐著那副仁義主公的架子。
「劍閣戰況如何,二弟可曾擋住林辰的鐵炮?」
斥候把軍報高舉過頭,喉間發出的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回左將軍,劍閣關外兩萬益州重甲折損過半,關將軍被火槍打成重傷,張將軍也受了鉛彈傷。」
殿內幾名親衛當場變了神情,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劉備伸手去拿軍報,手腕卻抖得厲害,薄薄竹簡在掌心擦出雜亂聲響。
斥候伏在地上,繼續把最後幾句噩耗吐出來。
劉備眼前發黑,後背撞在椅背上,整個人被這幾句話砸得失了魂。
他曾把劍閣當成最後的天命屏障,曾對關羽的武聖氣血抱著最後念想。
可現在連關羽都敗了。
連那座號稱一夫當關的雄關,也在林辰的火藥和鐵炮前低頭。
劉備的嘴唇抖了幾下,喉間卻只擠出破碎的氣息。
「二弟的武聖氣血……竟連片刻都擋不住?」
斥候不敢抬頭,只把額頭貼在冰涼地磚上。
「關將軍昏迷數次,醫匠只能勉強止血,軍中傳言已經壓不住了。」
劉備一把抓住椅扶,木面被他按得發出刺耳摩擦聲。
臥龍沒了,子龍沒了,元直沒了,漢升沒了,士元沒了,馬超也沒了。
如今連關羽的傲骨,都被林辰的燧發槍打碎在劍閣血泥里。
劉備胸中嫉恨翻滾,心口湧起舊傷牽出的腥甜。
他強行咽下那股血味,眼中仁義偽裝終於裂出醜陋縫隙。
「林辰一個隆中白丁,憑什麼把天下英才全收進他帳下!」
殿內無人敢勸,連法正都把目光垂了下去。
劉備抬頭看向法正,眼底全是被逼到絕路後的凶光。
「孝直,劍閣還能撐多久?」
法正放下文書,語氣儘量平穩。
「關內糧草若按原額供應,尚能支撐五日,若收攏潰兵,最多三日。」
劉備的喉結動了一下,壓著怒意繼續盯著他。
「若成都全力輸糧呢?」
法正沉默了幾息,最終把帳面殘酷攤開。
「要穩住劍閣,至少還需十萬石糧、兩萬民夫、兩萬青壯輪換守城。」
劉備聽完這個數,眼皮狠狠跳動。
他剛奪成都,劉璋舊臣還未歸心,益州本土豪族藏著糧,百姓也在觀望。
若溫和安撫,成都或許能逐漸化為他的根基。
可林辰的大炮已經頂到劍閣門口,他沒有時間等民心慢慢歸附。
「傳令,成都四門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城。」
法正霍然抬頭,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驚怒。
「皇叔,成都初定,若此時封城強征,益州人心必亂。」
劉備站起身,寬袖在案上掃翻幾卷糧冊。
「人心亂,總比城破之後人頭落地強!」
他走下台階,面上的悲憫表情重新堆起來,卻比先前更加虛假。
「孤取益州,只為匡扶漢室,抗擊林辰這等國賊。」
法正聽著這句話,只覺得胃裡翻湧出寒意。
劉備卻越講越順,眼角甚至擠出幾滴淚水。
「天下蒼生受苦,孤心如焚,成都百姓今日獻一斗糧,來日便能保全一家性命。」
法正的拳頭在袖中慢慢收緊。
他明白了,劉備已經把成都百姓當成了堵劍閣炮口的沙袋。
劉備轉身看向親衛統領,話語裡依然裹著那層虛偽的仁義外皮。
「挨家挨戶搜糧,世家大戶先抄倉,百姓家中只留三日口糧,告訴他們這是為漢室盡忠!」
親衛統領抱拳領命,甲葉碰撞聲在殿內傳得很重。
劉備繼續下令,語氣越來越狠。
「十四歲以上男丁全部編入民夫營,敢藏糧者以通敵罪斬,敢阻軍令者就地格殺。」
法正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
「皇叔,成都百姓剛經歷劉璋投降,若再遭這般搜掠,城內必生怨恨。」
劉備回頭看他,眼底的猜忌與暴戾交纏在一起。
「孝直,你是在替這些人惜糧,還是在替林辰惜劍閣?」
這句話落下,殿內氣氛驟然緊住。
法正緩緩低頭,把所有情緒壓回胸腔。
「屬下只為皇叔大業計。」
劉備盯了他幾息,終究沒有在此時撕破臉。
「那就替孤把糧調出來,劍閣若失,成都所有人都得給林辰跪下。」
半個時辰後,成都四門落鎖,城樓上的劉字大旗在雨中被風扯得亂擺。
劉備親兵持著火把衝進街巷,征糧軍令被貼滿各處坊門。
第一批被敲開的,是成都城西幾家曾效忠劉璋的豪族大宅。
軍卒砸開糧倉木門,滿倉粟米露出來時,宅中老少跪成一片。
一名族老抱著帳冊求饒,剛說到這些糧還要賑濟佃戶,便被親衛一刀砍翻在門檻邊。
鮮血順著雨水流入石縫,旁邊幾個孩童嚇得哭不出完整話語。
軍卒把成袋糧食搬上車,又把青壯男丁用繩索串成一隊,直接押往北城民夫營。
東市里,賣布的婦人抱著十四歲的兒子不肯鬆手。
「軍爺,他還沒長成,扛不動石料,也推不動糧車。」
軍卒用刀背砸開她的手,把少年拖出門外。
「左將軍有令,守劍閣就是保全成都,你家若敢抗命,全戶通敵。」
婦人撲倒在泥水裡,額頭磕出血,卻只能看著兒子被押入火把隊列。
南街一處藥鋪被翻得滿地狼藉,醫匠珍藏的止血藥和布匹全被搜走。
掌柜追到門口討要病人藥材,被軍卒一腳踹回櫃檯旁。
「林辰打進來時,你這藥鋪還能保住?」
這樣的聲音從成都各處傳來,哭聲、罵聲、刀鞘砸門聲混在夜雨里。
劉備站在州牧府樓上,披著外袍,俯視被火把切開的城市。
他眼底沒有憐憫,只有快要被林辰逼瘋的恐懼。
「他們今日恨孤,來日會明白孤是在救他們。」
法正站在他身後,聽到這句話時,心裡的最後一點僥倖也碎了。
他當初選擇劉備,並非因為劉備多麼仁厚。
劉璋軟弱,益州本土派排斥他,法正需要一把能改掉益州腐爛格局的刀。
劉備那時會哭,會拜,會拿漢室與仁義收買人心。
法正以為這把刀能殺開困局,至少能讓他法孝直有施展才幹的地方。
可眼下的劉備,已經成了握不住刀柄卻要砍斷整座城的人。
劍閣擋不住林辰,成都也承受不了劉備的瘋狂。
法正看著街巷裡被拖走的男丁,看著糧車一輛接一輛駛向北門,胸口發冷。
他終於明白,跟著劉備繼續走下去,益州會先被榨乾,再被林辰轟碎。
劉備還在樓上喃喃自語,話里全是天命與漢室。
法正慢慢後退半步,把右手藏進袖中,摸到了袖袋裡那枚細小銅鑰匙。
那鑰匙能打開他書房暗格。
暗格里藏著成都城防布防圖,也藏著益州所有糧倉、井鹽、軍械庫的位置冊。
夜雨還在下,城中火光卻越燒越盛。
法正望著北方劍閣方向,心裡一個危險念頭終於成形。
劉備既然要拿益州百姓給他的天命陪葬,那他法孝直便拿這座成都,向氣運正盛的林辰換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