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回到府中時，成都街巷裡的哭喊還沒停。
府門合攏後，院內僕役都站在廊下，沒人敢問主人為何回來得這樣急。
法正把外袍交給老僕，袖口被雨水浸透，掌心卻因用力握緊銅鑰匙而發麻。
他穿過前堂，直接進了書房，親手落下門閂。
屋內燈火晃動，牆上掛著一幅益州山川圖，劍閣、綿竹、成都都被硃筆圈過。
法正盯著那些紅圈看了許久，耳邊仍是街外男丁被押走的慘呼。
劉備已經窮途末路。
這種人還有梟雄的毒辣，卻沒了梟雄該有的從容與底線。
他會為了劍閣抽乾成都，也會為了成都再賣掉益州。
法正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舊《春秋》，用書脊頂住暗處機關。
木格輕響，牆角暗櫃緩緩彈出。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三卷油布包著的圖冊。
第一卷，是《成都城防布防圖》。
第二卷，是《益州糧草分布冊》。
第三卷，是劍閣後路、綿竹軍寨、成都井鹽倉和水門暗道的詳細記載。
這些東西原本是他給自己留的後手。
若劉璋重用他，他可以用這些穩住益州。
若劉備真有氣度，他可以用這些助其吞蜀抗曹。
可劉備今日的軍令，已經把他最後的幻想斬斷。
法正把三捲圖冊貼身藏好，又取出幾枚小銅牌和一張空白路引。
他沒有遲疑，提筆在路引上寫下州牧府調糧司的名目。
劉備剛剛封城，城內所有要道都由親衛和死士盤查。
普通人想走出城南三條街都難，更別說出城。
但法正不同。
他是劉備奪成都的功臣，是益州舊臣中最熟道路和糧倉的人。
劉備還需要他調糧，所以暫時不會把他鎖在府里。
這就是唯一機會。
法正換上灰色短袍，把頭冠摘下，用一頂斗笠遮住半張面孔。
出門前，他停在門檻旁，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多年的府邸。
僕役中有人想上前，法正抬手止住。
「今日起，府中所有人閉門不出，誰來都說我去了糧倉。」
老僕嘴唇發抖，卻還是跪下領命。
法正從側門離開，沿著濕滑巷道往城南走去。
一路上，劉備軍卒正在敲門搜糧，許多百姓把家中陶罐都翻出來受查。
街角有親衛攔路，火把照到法正的斗笠邊緣。
「站住，封城令下，何人夜行？」
法正取出路引和銅牌，語氣比平日更冷。
「州牧府調糧司奉命清點南倉，誤了劍閣軍糧，你擔得起嗎？」
親衛看清銅牌，立刻把火把移開。
「法從事請過。」
法正沒有多停，穿過兩道崗哨後，來到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雜貨鋪前。
鋪子門臉很小，門上掛著油鹽米豆的舊木牌，裡面只點了一盞黃燈。
這地方名叫陳記雜貨，實際卻是徐庶暗網在成都布置的聯絡點。
當初劉璋還在時，林辰的商隊便借蜀錦和井鹽路線進入成都。
徐庶用錢、藥、路引和活命機會，在成都織出一張隱蔽網。
法正能找到這裡，靠的是他在益州多年積下的人脈。
他伸手輕敲門板，三長兩短。
門內有人隔著縫隙看了他幾息，隨後把門打開半尺。
掌柜是個瘦小中年人，臉上帶著商販常有的圓滑笑意。
「客官，夜裡封城，小店不賣貨。」
法正摘下斗笠，露出半張被雨水打濕的面孔。
「襄陽來的高碳鋼燧石，今日還有沒有？」
掌柜眼底的笑意立刻收住。
「燧石貴，客官拿什麼換？」
法正從袖中取出半幅劍閣至成都的糧道草圖，遞進門縫。
「拿劉備的命脈換。」
掌柜接過草圖，目光一掃，視線釘死在成都北倉的絕密標點上，掌心滲出冷汗。
這圖上標出的軍糧轉運線，外人絕不可能知道。
掌柜立刻把門打開，讓法正進入後堂。
後堂里擺著米缸和木箱，牆角還有幾包幹姜，掩住了地下密室的潮味。
法正把三捲圖冊取出半截，又迅速收回。
「我要出城，去劍閣面見林辰。」
掌柜看著他，語氣謹慎。
「法從事，你在劉備帳下位高權重，為何到這一步才來？」
法正看向門外晃動的火光，神情冷得發寒。
「劉備已經瘋了，他封成都四門，搶糧抓丁，拿益州百姓去填劍閣。」
掌柜沒有表態。
法正繼續把話挑明，每個字都壓著狠厲。
「林辰破城只是早晚，劉備要我陪葬，我偏要拿成都換富貴。」
掌柜終於點頭，把草圖卷好塞入竹筒。
「此事要由徐先生定奪。」
劍閣前線，林辰大營外炮聲不斷，遠處城門被鐵彈轟得木屑橫飛。
徐庶在偏帳內整理成都暗網回報，一名渾身泥水的暗網死士被帶入帳中。
死士從貼身油布中取下竹筒，遞到徐庶案前。
徐庶展開密紙，看見法正二字時，目光微頓。
再看見成都布防圖與糧草冊的暗號標記，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案沿。
「法孝直終於忍不住了。」
旁邊暗網校尉壓著嗓子開口：「先生，要不要接他出來？」
徐庶把密紙合上，眼底掠過一抹譏諷的冷意。
「接。劉備榨乾益州，法正便把益州賣給主公。他這條命，抵得上半座成都。」
他提筆寫下四個字，隨後又添了一行撤離口令。
「啟用南井。」
竹筒交由死士，換上快馬連夜趕回成都。
徐庶轉身看向劍閣方向，炮火在山間映出暗紅光影。
「劉玄德若知道法正要走，必然會發狂，告訴城中暗線，動作要快。」
成都雜貨鋪內，掌柜收到回信時，法正已經在後堂等了半個時辰。
南井撤離口令到手後，掌柜立刻掀開米缸下方的木板。
一道窄窄的地道口露了出來，潮濕土腥味撲面而來。
「法從事，地道通向城南舊井，再從水渠繞到外城墳地。」
法正把斗笠壓低，正要邁入地道，卻聽到遠處街口傳來急促馬蹄聲。
掌柜側耳聽了幾息，麵皮發緊。
「劉備死士營的馬蹄。」
法正心頭一沉。
他還是低估了劉備的多疑。
就在半刻鐘前，死士頭目陳魁已經從街角陰影里撤走。
他奉劉備之命監視成都高官，原本只是盯著幾個劉璋舊臣。
可法正夜行、換衣、入雜貨鋪，這些舉動全落在他眼裡。
陳魁不懂城防圖有多值錢，卻知道一個事實。
法正要跑。
而劉備眼下最怕的，就是又有人跑到林辰帳下。
州牧府內，劉備看著陳魁跪地稟報，額角血管突突跳動。
「法正去了城南雜貨鋪？」
陳魁把頭壓得很低。
「屬下親眼所見，他攜帶油布包，進門後再未出來。」
劉備緩緩站起，胸口的妒火和恐懼衝破偽裝。
諸葛亮跑了，徐庶跑了，龐統去了林辰那邊，馬超也跪了林辰。
如今法正也要背叛他。
劉備胸中妒火上涌，牽扯舊傷，嘴角溢出腥甜。
他硬咽下那口逆血，拔出案旁佩劍，劍鋒在暗燈下劈出一道森冷寒光。
「圍了法府和那間鋪子，活捉法正。」
陳魁剛要領命，劉備又補上一句，話中殺意再無掩飾。
「若他敢逃，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