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福,你奶讓你來的,還是你大自己要來的?」
沈有福的屁股還釘在倒掉的門板上,兩隻手往後撐著,腦袋梗在脖子上左右晃了一截。
月光底下他的臉慘白慘白的,嘴巴開了又合,眼珠子往牆根方向瞟。
沈招娣已經躥到了北牆豁口底下,兩隻手扒著牆頭,腳底使勁往上蹬。
錦鯉沒追她。
沈錦鯉:(ꐦ‿ꐦ)
「跑什麼,又沒攔你。」
沈招娣的腳蹬了兩蹬沒上去,整個人掛在牆頭上進退不得,兩條辮子甩在後背上一跳一跳的。
沈有福從門板上爬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右腳踏進了草叢裡。
啪嚓。
一聲脆響從腳底傳上來,沈有福的身子往前栽了一截,左腳跟著踩了進去。
又是一聲。
「啊!」
沈有福的嗓門炸開了,右腳從草叢裡拔出來,腳底板扎著三根削尖的竹刺,血從布鞋縫裡滲出來,在月光底下泛著黑色的光。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去夠腳,碰到竹刺的瞬間又縮了回來。
「疼!疼死了!」
沈招娣掛在牆頭上回頭看了一眼,兩隻手一松,啪地摔在了牆外面的草堆里。
錦鯉靠著東屋的門框,手擱在身側,手指頭在門框的木紋上磨了兩圈。
竹刺是傍晚拿短刀削的,十二根,斜插在西屋門前那片荒草底下,尖頭朝上,角度四十五度,踩上去布鞋底子擋不住。
末世里營地外圍的基本功。
沈有福坐在地上嚎,聲音從院子裡穿出去,順著巷子往外擴。
錦鯉沒動。
三十息不到,巷子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碎碎的罵聲。
王氏的嗓門從牆外頭先到了。
「有福!有福你怎麼了!」
緊接著是李氏的聲音,細而尖。
「招娣你死哪去了!我叫你別跟著你非跟!」
兩個人從北牆豁口前後翻了進來,王氏跑到沈有福跟前蹲下,看見腳底的竹刺,嘴巴拉出了一聲能把雞從窩裡嚇出來的尖叫。
王氏的手指頭從沈有福腳底拔出一根竹刺,血珠子跟著冒了一串,沈有福的嚎叫又升了一個調。
錦鯉站在門框邊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
「半夜三更翻牆進孤兒院子,踩著陷阱了怪誰?」
王氏:(ꐦ‵皿′)
「什麼陷阱!你故意的!你這個心腸歹毒的東西!」
李氏蹲在沈招娣邊上拍土,嘴巴還沒來得及開口,錦鯉的聲音已經橫了過來。
「故意的?我一個五歲孤女,半夜有人翻院牆,我不在院子裡埋竹刺防賊,我等著被人掐死嗎?」
王氏的手指頭攥著那根帶血的竹刺,嘴巴歪了兩歪。
「誰要掐死你了!有福是來看看你住得怎麼樣的!」
「看我住得怎麼樣?」
錦鯉的手從胸前放下來,右手從懷裡抽出一頁折了兩折的紙。
月光底下,紙面上的墨跡和指印清清楚楚。
「斷親書,今天下午全村人面前簽的。沈家跟我無涉,大半夜派兩個孩子翻牆進來,手往我的糧袋子上摸。」
錦鯉:(¬‿¬)
她的嗓音細得跟蚊子腿似的,但字字往人心窩子裡鑽。
「王氏,你跟我斷了親,還來偷東西,這叫什麼?大燕律上有個詞,你要不要聽聽?」
王氏的手從沈有福腳上一滑,竹刺掉在了地上。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
巷子裡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重了,帶著拖沓的步伐和煙杆子磕在牆面上的細碎響動。
吳德厚的聲音從牆外面灌進來。
「沈家院裡在鬧什麼!」
王氏的嗓門收了半截,腦袋往牆頭方向轉了一圈。
吳德厚從豁口探進來半個身子,煙杆子夾在手指間,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場面。
沈有福坐在地上捂著腳哭,王氏蹲在旁邊臉色發灰,李氏拉著沈招娣貼在牆根底下往後縮。
錦鯉站在東屋門口,手裡舉著那頁斷親書。
吳德厚:(ˊ⌒ˋ)
「王大姐,這才簽完斷親書幾個時辰?」
王氏的嘴巴張了一下。
「村長,是有福自己跑過來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吳德厚的煙杆子往院子裡的荒草方向指了指,又指了指沈有福腳底的血印子。
「大半夜兩個孩子翻牆進人家院子,你不知道?」
「有福腳上扎了洞,這丫頭在地里埋東西害人!」
吳德厚把煙杆子從手指間換到另一隻手裡。
「自家院子裡放竹籤防賊,大燕律管不著,哪條律法不讓人在自己地盤上設防的?」
他的目光從王氏臉上移到李氏身上。
「趙氏,你也在?」
李氏的身子貼著牆面又縮了半寸。
「我是聽見招娣哭才跑來的……」
「行了。」
吳德厚的煙杆子在掌心敲了一記。
「今天白天我說什麼來著?往後誰翻舊帳先過我這關。把孩子帶回去,以後沈家的人不許踏進這個院子半步。」
他轉頭看錦鯉。
「丫頭,傷著沒有?」
「沒有。」
「那就好。」
吳德厚的目光在她手裡那頁斷親書上停了一息。
「收好了,這東西比銀鐲管用。」
沈有福被王氏從地上拎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牆根挪。
翻牆的時候他的蹬了三回才上去,右腳的布鞋底子洇透了一圈暗色。
王氏翻牆翻了半天,褲腳掛在土坯的碎角上撕了一道口子,嘴巴里的罵聲壓到了嗓子眼底下。
李氏最後走的,翻到牆頭的時候回頭看了錦鯉一眼。
錦鯉在月光里站著,手裡的斷親書折回懷裡,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李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個呼吸,腳一蹬,消失在了牆外面。
吳德厚也走了,煙杆子的磕碰聲沿著巷子越來越遠。
院子裡安靜下來,蟲鳴從草叢底下慢慢回來了。
錦鯉蹲下去,從草叢裡把那些竹刺一根一根拔出來,在袖口上擦了擦。
沈有福的血在竹刺尖上結了殼,黑褐色的。
沈錦鯉:(ꐦ‸ꐦ)
她把竹刺重新插回去,角度調了調,又從空間裡摸出幾根新削的補上了西屋門口和南牆根底下的空位。
小滿從東屋門帘後面探出腦袋。
「姐,他們走了?」
「走了。」
「還會來嗎?」
錦鯉把最後一根竹刺按進泥土裡,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來了也不怕,怕的是明面上的招數。」
她站起來走回東屋,把門板推上去頂了根木棍。
「睡吧,明天有活干。」
小滿縮回被子裡,聲音悶在棉被夾層中間。
「姐,院牆得趕緊補上。」
錦鯉靠回牆根,手摸了一下懷裡那把短刀的刀鞘。
「牆好補,人心堵不住。」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眼睛盯著門板的縫隙。
月光從縫隙里切進來一條細線,照在地面上那塊補過的炕面邊角。
沈家今晚是試探,王氏的性子不會因為一次竹籤就消停。
得讓村里人都知道她往字面意思上的孤兒寡弟。
得讓所有人的目光替她盯著沈家。
沈錦鯉:(눈‸눈)
但這些都是防守。
真正能讓沈家不敢再來的,是她手裡攥著的東西比沈家能搶的東西更值錢。
不是銀鐲,不是糧食。
是血布和簽子牌背後那條人命的帳。
她閉上眼,呼吸放緩了。
耳朵沒閉,風裡有草葉子磨蹭的聲音,有牆外面遠處誰家的門軸吱呀了一聲。
沒有腳步。
今晚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