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昨天早了一截，日頭從東邊的坡頂上冒出來的時候，錦鯉已經蹲在院門口數院牆上的豁口了。
三個。
北牆兩個，西牆一個，加上大門那扇歪了軸的破木板，四個能進人的口子。
小滿蹲在她旁邊，手指頭蘸著露水在地上畫了個圈。
「姐，這牆拿泥巴糊糊行不行？」
「糊不住，泥坯得重新砌。」
錦鯉站起來，手搭在眉骨上往村子方向看了看。
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灶房頂上升起來，歪歪扭扭地往東面飄。
「小滿，你去周大娘家吃飯，跟大娘說我中午過去。」
「你呢？」
「我去趟村西。」
村西頭有兩戶人家，一戶姓孫，一戶姓馬，都是外姓。
孫家當家的孫鐵柱是個老實木匠，手藝粗糙但力氣大，在村里不太受沈氏宗族的待見。
馬家的馬大山更沉默，從隔壁縣逃荒來的，靠給村里人打短工換口糧過活。
錦鯉走到孫家院門口，敲了三下。
門從裡面拽開一條縫,孫鐵柱的媳婦露出半張臉，兩隻眼珠子在錦鯉身上打量了一圈。
「沈家那個……」
「嬸子，我想請孫大叔幫個忙，修修院牆和屋頂，工錢我出。」
孫鐵柱的媳婦的臉從門縫後面又露出來了一截。
「出多少？」
錦鯉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掌心裡攤開。
銀子不大，剪了角的，掂著不到半兩。
「修三天的活，這個夠不夠？」
孫鐵柱媳婦：(Θ‸Θ)
她的目光在銀子上釘了兩息，頭縮回去了。
門板後面傳來兩截嘀咕聲，孫鐵柱的悶嗓子從灶房方向冒出來。
「行，我跟馬大山說一聲，下晌過去。」
錦鯉把銀子擱在門檻上，轉身走了。
走出三步，身後傳來孫鐵柱媳婦的聲音。
「丫頭，你那銀子哪來的？」
「銀鐲子剪的，我娘的嫁妝。」
身後沒聲了。
沈錦鯉：(ˊ˘ˋ)
中午的時候，錦鯉在周大娘家灶台上幫著燒了一鍋水。
周大娘把家裡的醃蘿蔔切了半碟子，配著粗麵餅子擺在矮桌上。
小滿盤腿坐在門檻上啃餅子，腮幫子鼓得跟兩顆棗子。
周大娘的孫女周小草從後院探出腦袋，手指頭鉤著門框，兩隻眼珠子在小滿臉上轉。
「你就是小滿？」
小滿的嘴巴還嚼著餅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你姐說你以後跟我一塊兒撿柴。」
小滿把嘴裡的餅子咽下去，抬頭看了錦鯉一眼。
錦鯉坐在灶台邊上，手指頭在陶碗邊上敲了一下。
「嗯，小草比你認路，柴火的事跟她學。」
沈小滿：(ᵕ̤‸ᵕ̤)
小滿沖小草咧了一下嘴，嘴角上還沾著一粒面渣。
小草嫌棄地皺了皺鼻子，但腳還是從門框後面邁了出來，在小滿旁邊蹲下了。
周大娘用圍裙擦著手，聲音往灶台那頭遞。
「丫頭，你找孫鐵柱修屋子的事我聽說了。」
「嗯。」
「村里人嘴碎，你手上有銀子的事傳開了，得當心。」
錦鯉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碗底朝上倒扣在桌面上。
「傳得好，傳出去大家都知道我手上就剩那點銀鐲錢，沒油水可榨。」
周大娘的手在圍裙上停了一拍。
周大娘：(ˊ⌒ˋ)
「你這腦瓜子……」
「做窮人比做富人安全，大娘你比誰都清楚。」
周大娘的嘴巴合上了，手指在圍裙的褶子上搓了兩圈，把後半截話吞回去了。
下晌，孫鐵柱跟馬大山扛著兩捆木料和一筐黃泥到了錦鯉的院子。
孫鐵柱繞著院牆看了一圈，拿腳踹了踹北牆根底的泥基。
「底子還行，上面重新碼三層坯就穩了。」
馬大山蹲在西屋門口，手摸了摸歪掉的門框。
「這門框得換，榫卯全鬆了。」
錦鯉蹲在他們中間，手指頭在地上比了比院牆的高度。
「牆高加一尺，門框換了以後在里側加一道橫栓。」
孫鐵柱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一個五歲丫頭懂橫栓。
他把鋤頭扛到北牆根底下，開始鏟泥和坯。
馬大山蹲在門口拆舊門框，榫頭拽出來的時候吱嘎一聲響，腐朽的木渣從縫隙里掉了半把。
錦鯉在旁邊遞泥遞水，手腳不閒著。
小滿跟周小草從山坡上撿了兩捆枯枝回來，小草走在前面，小滿在後面拖著一根比他還長的樹枝，腳底拌蒜差點絆了三回。
太陽落到了西邊屋脊底下的時候，北牆的兩個豁口補上了，泥坯還帶著水汽，顏色比舊牆深了兩個色號。
孫鐵柱把泥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
「明天早上來弄西牆和門框，後天收個尾。」
「行，明天我煮粥給你們當午飯。」
孫鐵柱擺了擺手，扛著鋤頭走了。
錦鯉：(눈‸눈)
馬大山走得比他慢，到了豁口邊上回頭看了錦鯉一眼。
「丫頭，你院子西邊那段路拐角處有腳印，今早來的時候不在，下晌就有了。」
錦鯉的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什麼樣的腳印？」
「小腳的，穿繡花鞋的，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
馬大山說完沒多解釋，翻牆走了。
錦鯉走到院子西牆根外面的那段拐角處，蹲下去看。
泥地上確實有一串腳印，尖頭窄底，不是村里干粗活的婆娘踩出來的痕跡。
腳印從巷口方向來，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又順著原路回去了。
沒有翻牆，只是來看了看。
錦鯉的手掌落在腳印旁邊比了比大小，指腹蹭了一下印底的泥紋。
李氏的鞋。
沈錦鯉：(ꐦ‸ꐦ)
回到院子裡，小滿蹲在新補好的北牆根底下，手指頭在濕泥面上戳洞。
「姐，二嬸來過了嗎？」
「來看過，沒進來。」
「她看什麼？」
錦鯉把灶上的柴火攏了攏，往舊鐵鍋里添了半瓢水。
「看我們有多少東西，值不值得再來一趟。」
小滿的手指頭從泥面上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
「那她覺得呢？」
「覺得不值得她才好。」
鍋里的水燒開了，蒸汽從鍋沿往上冒。
錦鯉從空間裡取了兩把粗米下鍋，攪了攪，蓋上了鍋蓋。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帶著米香往院子四面散。
她靠著灶台蹲下來，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三記。
院牆明天能補完，門框後天能裝上。
但防得住翻牆的，防不住白天大搖大擺從門口進來的。
得讓院子裡變成一個讓人進了就不想待的地方。
窮，破，什麼油水都沒有。
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得藏進空間裡，一顆米都不能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