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菜還沒長出來,大旱就先來了。」
這句話在錦鯉腦子裡擱了一整夜,比院牆外面的風聲還鬧騰。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醒了,手指頭搭在短刀刀鞘上,耳朵貼著門板縫隙聽了半刻鐘。
沒動靜。
她把小滿從被子裡拽起來,給他套上那件改了三回袖口的粗布褂子。
「姐,今天幹嘛?」
「上山。」
「幹嘛上山?」
「采野菜,順道看看山上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小滿揉著眼角的眼屎,嘴巴打了個哈欠,牙齒還沒長齊的嘴裡冒出來一股熱氣。
「周小草說山上有蛇。」
「蛇不咬勤快人。」
沈小滿:(ᵕ̤‸ᵕ̤)
姐弟倆出了院門,沿著村後那條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
路兩邊的蒿草比前幾天又高了一截,但草葉子尖上卷了邊,發黃的那種卷法,不是秋枯,是渴的。
錦鯉走了百來步,腳底踩過一截乾裂的田埂,往山腳那片雜樹林子方向拐。
樹林子邊上蹲著一個黑影。
不是蹲,是半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樹根上,手裡攥著一截繩套,旁邊擱了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趙獵戶。
他抬頭看了錦鯉一眼,又低下頭去拾掇手裡的繩扣。
錦鯉領著小滿走到跟前,腳步放慢了半拍。
「趙叔。」
趙獵戶的手指頭在繩扣上打了個彎,嗯了一聲。
「你們姐弟上山幹什麼?」
「采點野菜,院子後頭那塊地剛翻了,菜苗還沒出來,先找點墊嘴的。」
趙獵戶把繩套往腰上一別,站起來,柴刀順手插進腰後的布帶子裡。
趙獵戶:(ˊ⌒ˋ)
「山腳這一片還行,往上不要去。」
「怎麼了?」
「前天我在半山腰看見野豬蹄印子,三趾的,老公豬,少說有兩百斤。」
他的手往林子深處指了一下。
「溪溝上游那頭也有蛇窩,天熱了蛇下來喝水,小孩子踩上去要命。」
小滿的腳往錦鯉身後縮了半步。
錦鯉蹲下來,手指撥了撥腳底下的雜草。
「趙叔,山腳這邊有能吃的野菜嗎?」
「有,薺菜在溪溝邊上長了一片,馬齒莧在那邊石坎子底下也有。」
他用柴刀往南邊一截矮坎方向比了比。
「別的不認識就別碰,山上的草有幾樣帶毒的,長得跟能吃的差不多。」
錦鯉的目光從矮坎底下掃過去,草叢裡幾樣葉片的形狀和紋路落進了眼底。
薺菜,馬齒莧,蒲公英,這幾樣小滿認得。
但她的視線在另外幾簇低矮的草葉上多停了兩息。
靠石坎縫隙里鑽出來的那叢窄葉子,葉背泛灰白,莖稈帶細絨毛。
白蒿。
止血用的。
旁邊半步遠的地方,貼著濕石面長了一小撮肉質厚葉子,葉邊鋸齒細密。
景天草。
消炎退腫的。
錦鯉的手指從白蒿葉尖上掠過,沒摘,站起來往薺菜那片走。
沈錦鯉:(눈‸눈)
她蹲在薺菜叢邊上拔了一把,塞進小滿懷裡的布兜子。
「姐,這個我認得,周小草教過我。」
「嗯,多拔點。」
小滿兩隻手扒拉著草叢,腦袋埋在薺菜堆里,屁股翹得老高。
錦鯉趁他不留意,折回石坎底下。
白蒿摘了五六棵,景天草掐了三株帶根的,卷在袖口裡塞進了懷裡。
量不大,回去晾乾了,夠應付兩三次小傷。
以後村里要是有人問她那些止血藥粉哪來的,她可以把晾乾的白蒿拿出來應付。
趙獵戶還靠在榆樹根上,手裡多了一桿削過的細竹棍,在地上戳著玩。
「丫頭,你一個人帶著弟弟住那破院子,糧食夠嗎?」
「夠,省著吃。」
「缺肉就到山腳下來,我教你下套子。」
錦鯉的腳步頓了一拍。
「趙叔會下套子?」
「你以為獵戶不下套子?枯枝繩扣的活套,兔子獾子都能逮。」
錦鯉把懷裡的白蒿往裡推了推,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兩下。
沈錦鯉:(ˊ˘ˋ)
「那趙叔什麼時候教我?」
「明天一早,我在這棵樹底下等你,你拿根麻繩來。」
「行。」
小滿抱著一兜子薺菜從草叢裡鑽出來,臉上蹭了兩道綠汁,嘴角還叼著一片葉子嚼。
「姐,夠了不?」
「夠了,走。」
錦鯉領著小滿往山下走,腳底踩過溪溝邊上那截濕泥的時候,步子放慢了。
溪溝不寬,兩步就能跨過去。
但溝底的水比她三天前路過時又淺了一截。
水面只到石頭的腰線處,石面上方露出一圈干白色的水漬痕,那是水位退下去之後鹽分析出來的印子。
她蹲在溝邊,手指頭伸進水裡摸了摸溝底的泥。
泥面硬了,指頭按下去只陷了一節指甲的深度。
三天前這片泥是軟的,手掌按下去能沒過虎口。
沈錦鯉:(ꐦ‸ꐦ)
小滿蹲在她旁邊,嘴巴里的葉子還沒嚼完。
「姐,水怎麼這麼少?」
「天沒下雨。」
「不下雨水就沒了?」
錦鯉的手從溪水裡抽出來,指尖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她沒回答小滿的話,站起來往河岸上遊方向看了幾眼。
岸邊的泥灘龜裂了,裂紋從水線往外擴了將近兩尺寬。
裂縫邊上的荒草根部泛白,葉尖打卷。
末世那些年她見過太多這種景象。
地表水退縮,土壤板結,植被從根部開始脫水。
這不是一兩天能形成的,是地下水位已經在往深處墜了。
今年的雨水不夠。
遠遠不夠。
她抱著小滿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
三壟菜地的覆土面上,有兩個小尖冒了出來,嫩綠嫩綠的,剛頂破土皮。
小滿蹲到菜壟前頭指著那兩個芽尖樂。
「姐,出苗了!」
「嗯,別碰。」
她把薺菜鋪在灶台旁邊的石板上,白蒿和景天草另外擱在東屋炕角的暗處晾著。
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三記。
溪溝的水位在退,村裡的井水早晚也會跟著退。
她得趕在水源出問題之前,把空間裡的靈泉用量再算一遍。
菜壟上的芽尖在午後的日光里頂著一小顆水珠,亮閃閃的,跟這個正在乾渴的春天格格不入。
「姐。」
小滿從菜壟邊上抬起腦袋。
「趙叔明天真教你下套子?」
「真教。」
「那我能去嗎?」
「能,你負責撿繩子。」
小滿咧了一下嘴,臉上那兩道綠汁還沒擦,笑起來跟個花臉猴子差不多。
錦鯉靠著灶台,手指摸了摸懷裡藏著的那幾棵白蒿的干葉子。
趙獵戶教下套子的事正好。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名頭。
五歲的丫頭不可能憑空會抓兔子,但五歲的丫頭跟著獵戶學了兩手,村里人聽著就順耳了。
「姐,你說今年真的會不下雨嗎?」
錦鯉的手指在白蒿的葉脈上搓了一下,乾燥的葉片碎了一角掉在掌心裡。
「但願是我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