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還在排隊的人堆里,你去把他叫過來。」
陸衍的腳步沒拖泥帶水,轉身繞過籬笆往棚前面的方向走了。
錦鯉從雜草叢裡站起來,手掌在褲腿上拍了兩把,沿著籬笆外側挪了十幾步,拐到了糧棚西面和路溝交匯的土坎上。
棚口那個被推進溝里的婦人還沒爬起來,孩子趴在她膝蓋上乾嚎,嗓子都劈了。
排隊的災民縮著腦袋往前擠,有幾個眼珠子往路溝方向瞄了一圈,腳步又縮回去了。
趙獵戶從人堆末尾抽了出來,柴刀在褂子底下橫著,三步並兩步走到了錦鯉跟前。
趙獵戶:(ꐦ‵Д′)
「怎麼說?」
「趙叔,你去把那個婦人扶起來。」
趙獵戶的嘴巴嚼了一下。
「扶她幹嘛?」
「她手裡那袋糧就是證據,袋底的霉斑比我偷出來的樣品更扎眼。」
錦鯉的手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來那截包著霉粉的布條,捏在指尖上顛了顛。
「棚口打手兩個,夥計一個,掌柜一個,加上後面看車的最多五個人,打不過但不需要打。」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
「那你要怎麼辦?」
「讓排隊的人自己看清楚他們吃進嘴裡的是什麼東西。」
錦鯉的腳步從土坎上跨下來,往路溝旁邊的婦人方向走了兩步。
趙獵戶跟在後面,彎腰把婦人從溝底拉了起來,婦人的手肘上磕出來的血在泥灰里糊了一層。
錦鯉蹲到她面前,嗓音壓得只有三步遠的距離。
「大嫂,你那袋糧還在嗎?」
婦人的眼窩裡泡著淚,嗓音碎成了幾截。
「在,在路上灑了一半……」
「撿回來,袋底朝上翻過來給我看看。」
婦人哆嗦著手把散落在路面上的粗面扒拉了兩把,勉強裹回袋子裡,袋底翻過來的時候那塊黃綠的漬跡在日光底下洇開了一片。
沈錦鯉:(눈‸눈)
錦鯉的手指在漬跡上摁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黏糊糊的粉末,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半息就移開了。
她站起來,嗓門沒刻意拔高,但聲調往上翹了半截,送到了排隊人堆的邊沿。
「各位叔伯嬸子,排隊的先別往前擠了,都聞聞這個。」
她手裡舉著那截布條,布條敞開以后里面灰黃的粉末在風裡飄了一縷。
排在最前面的一個駝背老漢腳步慢了,鼻子往錦鯉手裡那截布條方向嗅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擰成了一團。
「什麼味兒,酸不拉嘰的……」
「這就是你們花一百二十文買的一斗粗面里摻著的東西。」
錦鯉把布條往前遞了半步,嗓音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摻了沙子你們吃不死,但這層粉不是沙,是發了霉的陳糧碾碎了拌進去的。」
她的手指往婦人手裡那隻袋子的袋底一點。
「這位大嫂的孩子吃了一碗就吐黃水,不是孩子腸胃弱,是糧里的霉吃進去以後燒肚腸。」
排隊的人堆里響起了碎碎的嘀咕聲,有兩個漢子從隊伍中間探出腦袋往錦鯉手裡的布條方向湊。
棚口那兩個打手的腳步往這邊挪了。
左邊那個嗓門劈了過來。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在這胡說八道,滾開!」
趙獵戶的身子往前橫了半步,柴刀從褂子底下露出來半截,刀面上的反光在打手的臉上晃了一道。
趙獵戶:(ꐦ‿ꐦ)
「你先把你那棍子放下來,再跟我說誰該滾。」
打手的腳步頓了一拍,嘴巴里罵了一截,棍棒往前戳了半下又縮回去了。
錦鯉沒理打手,嗓音繼續往人堆里送。
「不信的自己翻翻剛買的糧袋子,袋底壓得緊的那截捏出來聞聞,發酸發悶的就是霉了的。」
排在第三個的一個瘦高個婦人把懷裡剛買的糧袋子往地上一放,手指在袋底那截摁了兩把,掏出來一小撮粉末往鼻子底下送了一下。
她的臉色從黃灰變成了鐵青,嗓門當場就炸了。
「真的是酸的!我花了一百二十文買的就是這個爛東西?」
人堆里的聲音從嘀咕變成了嚷嚷,有三四個人蹲下來翻自己的袋子,翻完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棚裡面掌柜的算盤聲停了,草帘子掀開一角,一張白淨的圓臉從帘子後面探出來。
「吵什麼吵,不買就走,我這糧鋪不缺你們這幾個窮鬼的生意!」
錦鯉的手從布條上鬆了,搭回圍腰上,嗓音往掌柜的方向遞了過去。
「掌柜的,你棚後面第二輛板車上掛著竹牌,進價十八文,賣價一百二十文,越州錢記總號三月撥的貨。」
掌柜的圓臉上的肉抽了兩抽,嘴巴張了張沒合攏。
沈錦鯉:(¬‿¬)
「三月的糧放到現在,底下那截沒發霉才見鬼了。」
掌柜的手掌在帘子上攥緊了,嗓門拔尖了。
「你胡說!我這是正經官糧鋪,誰給你膽子來這兒鬧事!」
他的手往打手方向一揮。
「把這個小丫頭給我趕走!」
兩個打手的棍棒往前橫了,腳步往錦鯉方向逼了兩步。
陸衍的身影從籬笆拐角處走出來,什麼話都沒說,斷劍從腰間抽出來半截,劍脊上的冷光從左偏到右,恰好從兩個打手的臉上划過去。
陸衍:(ꐦ‸ꐦ)
兩個打手的腳步釘在了泥面上。
錦鯉的嗓音沒升也沒降,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往關卡方向指了一下。
「打手你有兩個,關卡那邊的兵爺有二十個,你想比比誰的棍子硬?」
掌柜的臉色從白淨變成了豬肝色,嘴巴嚅了嚅目光往關卡的方向瞟了一眼。
關卡那邊已經有三四個兵丁往這邊走了,前面那個手裡攥著矛杆,腳步碎碎地趕。
領頭的是個黑臉的小頭目,皂衣上綁著一條紅布帶子,到了糧棚前面站住了,嗓門往四面八方劈了一截。
「誰鬧事!」
掌柜的手指往錦鯉方向一戳。
「就是這個小丫頭,在我棚口造謠說我賣霉糧,擾亂秩序!」
錦鯉的腳步往小頭目的方向走了兩步,手掌從圍腰暗袋裡摸出那截布條舉到小頭目面前。
「軍爺聞聞。」
小頭目的鼻子往布條上嗅了一下,眉頭擰了。
錦鯉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小頭目能聽清的寬度。
「這批霉糧吃下去輕了拉肚子,重了燒爛五臟六腑,城外這幾百號災民要是吃死了十個八個,屍首堆在青州城門口,上面的大人問起來這個糧棚誰批的,軍爺您覺得掌柜的會替您扛嗎?」
小頭目:(ꐦ⌓ꐦ)
小頭目的喉結上下翻了兩截,嗓音壓著。
「你說的這些有憑據?」
錦鯉的手指在布條上捏了一下。
「樣品在這兒,棚後面第二輛車板上掛著竹牌寫著進價和日期,您派人翻一下就知道了。」
小頭目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掌柜那張豬肝色的圓臉上,嘴巴嚼了三嚼。
他往身後的兵丁招了一下手。
「去,後面的車翻一下。」
掌柜的嗓門拔到了最高。
「你憑什麼翻我的車!我可是錢記的人!」
小頭目的矛杆往地上一戳,嗓音從鼻腔里碾出來。
「錢記的人也得守規矩,災年賣霉糧這事捅到州衙里去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兵丁從草帘子底下鑽進去,翻了半盞茶工夫出來了,手裡攥著那塊竹牌和一把從袋底掏出來的霉粉。
小頭目看了一眼竹牌上的字,臉色沉了。
「三月的貨,進價十八文。」
他的目光往掌柜的臉上甩了過去。
「棚先封了,人跟我回去。」
掌柜的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嘴巴張著想再辯,兩個兵丁的矛杆已經架到了他肩膀兩側。
錦鯉的腳步往小頭目旁邊挪了半步,嗓音輕飄飄的。
「軍爺,棚里還有沒發霉的好糧,蓋著油布那批,扣著也是浪費,不如低價清給這些災民。」
小頭目的嘴巴嚅了嚅,目光在棚口排著隊那幾十號災民臉上掃了一圈。
「多少錢?」
「進價加五文,二十三文一斗,公道。」
小頭目的手掌在矛杆上拍了一記。
「行,就這麼辦。」
半個時辰以後,錦鯉蹲在枯槐底下清點布袋裡新買的糧食,手指在米麵上捻了兩遍,顆粒乾爽,沒有酸味。
趙獵戶扛著兩袋粗面從糧棚方向走回來,臉上的鐵青褪了大半。
「四斗好糧,九十二文,比那黑心價省了快四百文。」
小滿從舊被卷後面冒出半個腦袋,嗓音里透著一截解氣。
沈小滿:(≧ꐦ≦)
「姐,那個胖掌柜被綁走的時候臉都歪了。」
錦鯉把布袋的口子紮緊了,手掌在暗袋上拍了拍。
「別高興太早。」
她的嗓音從圍腰領子上方飄出來,奶氣底下壓著半層沙。
「錢記是越州的大號,這個掌柜不過是個棚頭,後面站著的人我們還碰不起。」
陸衍靠在板車旁邊,手指在斷劍的纏繩上碾了半圈,嗓音壓得極低。
「你是說糧商會報復?」
「一個棚頭被扣了,糧號的面子丟了,帳面上的利潤也折了。」
錦鯉站起來,目光順著糧棚的方向掃了一圈,落到棚口那個被兵丁押著的掌柜正回過頭來的那張臉上。
掌柜的目光越過幾十步的距離,盯在錦鯉身上,嘴唇翕動了兩下。
錦鯉把那道目光接住了,手指搭在圍腰上沒松。
「趙叔,今晚不能在城外住了,連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