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今晚不能在城外住了,連夜走。」
趙獵戶的手掌在糧袋的繩扣上停了,嗓音悶了半截。
「連夜?隊伍里老的老小的小,陸伯還躺在板車上,天黑了路也看不清。」
「看不清也比蹲在這兒等人堵門強。」
錦鯉的手從圍腰上抬起來往糧棚後面那個方向點了一下。
「錢記的掌柜剛才被押走之前跟棚口的夥計嘀咕了兩句,那個夥計轉身就往城門方向跑了。」
趙獵戶的嘴巴嚼了一下。
「你看見了?」
「看見了,跑得比兔子還利索。」
錦鯉蹲到板車旁邊,手指在車板的繩扣上擰了兩圈。
「消息進了城,錢記的人不會等到明天再出來。」
趙獵戶:(ꐦΔꐦ)
周大娘從枯槐底下站起來,手裡的蒲扇往腰間一別,嗓音碎碎地從牙縫裡漏。
「那咱們往哪走?進城?」
「不進城,走城南官道往西繞。」
錦鯉的手指從車板繩扣上鬆了,搭回圍腰暗袋的位置。
「但走之前得把東西補齊了,趙叔說城南官道盡頭有個夜市,災年裡頭什麼都有人賣。」
趙獵戶點了點頭。
「有,我剛才排隊的時候聽前面的人提了,城牆根底下一到天黑就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指在圍腰暗袋裡摁了摁。
「趙叔帶周有根叔看著板車和人,我帶陸衍去夜市補貨,周大娘跟著我背東西。」
周大娘拍了拍腰上別著的蒲扇,嗓門利索。
「走。」
天光從西面沉下去的時候,城牆根底下的夜市已經亮了零星的火把。
火光映著一溜高矮不齊的草棚和地攤,有賣草鞋的老漢把七八雙草鞋穿在一根竹竿上舉著吆喝,有賣舊布頭的婦人蹲在地上把碎布鋪了一片。
錦鯉走在最前面,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從左到右把攤位掃了一遍。
她的腳步在第三個攤位前面停了,攤上擺著半罐粗鹽和一堆灰撲撲的陶碗。
「大叔,鹽怎麼賣?」
擺攤的禿頂漢子抬眼看了她一下,三根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記。
「三十文一把,自己量。」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裡捻了一下,沒掏錢。
「貴了,我拿兩條干雞肉換一把行不行?」
禿頂漢子的鼻腔里翻出來一聲哼。
「雞肉條?那玩意兒硬得砸核桃,誰要。」
「那加一小截火摺子呢?」
錦鯉從暗袋裡摸出來半截火摺子放在攤面上,禿頂漢子的目光落到火摺子上停了兩息,嘴巴嚅了嚅。
沈錦鯉:(¬‿¬)
「成交。」
錦鯉用碎布包了一把粗鹽塞進暗袋,拉著周大娘往下一個攤位走。
她走得快停得也快,每個攤位上不超過兩句話,要麼拿東西以物易物,要麼掉頭就走,半盞茶工夫換了三樣東西。
陶罐一隻,草鞋兩雙,舊斗笠三頂。
周大娘把舊斗笠往背簍里塞的時候嘴巴湊到錦鯉耳朵邊。
周大娘:(Θ‿Θ)
「丫頭,你怎麼不直接掏錢買?以物換物多費勁。」
「掏錢買一樣東西,攤販記住你給了多少銅板,你身上還剩多少他心裡頭就有個數了。」
錦鯉的手指在暗袋外面彈了一記。
「以物換物,他只知道你有雞肉條和火摺子,不知道你兜里有幾個子兒。」
周大娘的嘴巴合了,目光往錦鯉的臉上瞄了兩圈,嗓音里的那層唏噓從鼻腔底下翻出來。
「你這腦瓜子,比我當家的活著的時候精十倍。」
陸衍跟在兩人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指搭在斷劍的劍柄上,目光盯著夜市人堆里每一個靠近錦鯉方向的身影。
走到夜市中段的時候,錦鯉的腳步慢了。
路右邊有一個矮棚子,棚口掛著半截油布帘子,帘子後面亮著一盞豆油燈。
燈光底下坐著一個佝僂的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豆子,手裡捏著三四塊巴掌大的木牌子擺在膝蓋上。
木牌子上刻著字,錦鯉的目光從三步外掃了一圈,看了個大概。
黃河渡口優先通行牌。
她的腳步往矮棚的方向拐了兩步。
陸衍的嗓音從身後遞過來,壓得極低。
陸衍:(ꐦ‸ꐦ)
「你要買那個?」
錦鯉沒接話,手指搭在圍腰上往矮棚口走了一步。
腳還沒落穩,身後的人堆里擠出來一截歪歪斜斜的身影,嗓門從牙縫裡劈出來。
「讓開讓開,我先看的!」
沈大柱。
他的褂子前襟上沾著泥灰和幹掉的汗漬,兩條腿蹬著地面往矮棚的方向搶了三步,身子卡在了錦鯉和棚口之間。
錦鯉的腳步停了,手指搭在圍腰上沒松,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泥面上的灰都不飄。
「大伯,關卡那邊沒放你進來,你怎麼到這兒的?」
沈大柱的嗓音悶著,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棚口那幾塊木牌上。
「關卡的事用不著你管,我有我的辦法。」
錦鯉的目光從他腰間那截空蕩蕩的位置掃了一圈。
王氏手腕上那隻銅鐲子不見了。
沈錦鯉:(눈_눈)
她沒再看沈大柱,手指從圍腰上鬆了,轉身往夜市的另一個方向走了兩步。
陸衍跟上來,嗓音從齒縫裡送了半截。
「不買了?」
「不急。」
錦鯉的腳步繞過一個賣舊布頭的攤子,拐到了夜市最東頭的角落裡。
角落裡蹲著一個灰衣老頭,腳下放著一截竹筒和半張破蓆子,皮膚曬得跟老樹皮一個色,手掌上的繭子從掌根鋪到了指尖。
錦鯉在他面前三步遠的位置蹲下來。
「老伯,你是跑船的?」
灰衣老頭的眼皮撩了一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沙了出來。
「跑了三十年黃河的。」
「現在渡口什麼行情?」
老頭的手掌在膝蓋上搓了一把。
「哪個渡口?」
「離這兒最近的,往南走的。」
老頭的手指在膝蓋上彈了兩記,嗓音沙得碎石子在嗓子眼裡滾。
「龍門渡,往南走六天的腳程。」
「渡船還在跑嗎?」
老頭的嘴巴咧了。
「跑是跑,但現在一條渡船的價頂平時十條。」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從暗袋裡摸出兩文銅板擱在老頭面前的破蓆子上。
「老伯,我不買東西,就問幾句話。」
老頭的手指把銅板攏到掌心裡捏了捏,嗓音鬆了半截。
「問吧。」
「龍門渡的水勢近幾天有沒有變?」
老頭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一圈。
「丫頭,你還挺懂行。」
他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嗓音從沙沙的底色里翻了半截正經出來。
「龍門渡的水位這幾天漲了半尺,上游潼關方向來的船工說那邊的天發黑得厲害,十有八九是暴雨要來了。」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暴雨來了渡口還能走船嗎?」
「水漲一尺勉強能走,漲兩尺渡船就得停。」
老頭的手指往北面的天際線方向指了一下。
「你要過河得快,拖個三五天水要是漲起來,半個月都別想過去。」
錦鯉的手從圍腰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嗓音低了半截。
「最後問一個,那邊有人在賣木牌子,說拿牌子能在渡口優先過河,這事真的嗎?」
老頭的嘴巴咧開了,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截碎碎的笑聲。
「那牌子是真的假的,老頭我不好說。」
他的手掌在破蓆子上拍了一記,嗓音里的那層笑意帶著半截苦。
「但我在黃河上跑了三十年,龍門渡的船老大我個個認識,從沒聽說過誰拿塊木牌子就能插隊。」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指在暗袋上摁了一下。
周大娘:(ꐦ⌓ꐦ)
「丫頭,那木牌子是假的?」
「八成假。」
錦鯉轉身往夜市出口的方向走,嗓音從肩膀上飄了半截回來。
「但假不假的,跟咱們沒關係。」
陸衍跟上來,嗓音壓在嗓子底下只送了兩步遠。
「沈家那個男人,剛才搶著去買木牌了。」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彈了一記,嘴角從領口底下閃了半截弧度收了回去。
「買了就買了,花他的錢,摔他的跟頭,用不著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