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他的錢,摔他的跟頭,用不著我教。」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濾出來半截。
「你不攔他?」
「我攔他幹什麼?他賣了王氏的銅鐲子過關卡,現在又要掏錢買假牌子,兩筆冤枉錢花下去,他口袋見底了才會真正慌。」
錦鯉的腳步從夜市的出口拐到了城南官道上,手指在暗袋裡那幾樣新換的物資上摁了一圈,數了數。
「鹽一把,陶罐一隻,草鞋兩雙,舊斗笠三頂,加上下午買的四斗好糧。」
她的嗓音往周大娘的方向遞了半截。
「大娘,夠了,回去收拾東西,一炷香以後走。」
周大娘把背簍的繩子往肩膀上勒緊了,嗓音利索。
「走哪條道?」
「往西繞過城根,接上南下的舊官道。」
隊伍從枯槐底下拔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板車的木輪碾著泥面吱呀吱呀地響,趙獵戶在前面探路,陸衍在板車左側,手指搭在斷劍柄上。
走出城南官道半里多地,周有根從板車後面跑了兩步湊到錦鯉旁邊,嗓音碎碎的。
周有根:(ꐦ‸ꐦ)
「錦鯉姑娘,後面沈家那個沒跟上來。」
「嗯,他在夜市買木牌子,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錦鯉的腳步沒停,嗓音從圍腰上方飄了半截回去。
「趁這段路把距離拉開,走快點。」
小滿走在她右側,兩隻腳蹬著泥面小跑了兩步跟上節奏,嗓音悶悶的。
「姐,大伯他買的那個木牌子,真是假的嗎?」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你記住一句話,災年裡頭但凡有人跟你說花錢能買命,十回里九回半是騙子。」
小滿的嘴巴嚼了兩嚼。
「那剩下半回呢?」
「剩下半回是價錢沒談攏,騙子還在漲價。」
沈小滿:(ꐦ‿ꐦ)
小滿的嘴角在夜色里歪了一截,手指攥著包袱皮的繩頭擰了兩圈沒再說話。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了一截出來,照在南下舊官道的路面上,碎石子和乾裂的泥塊在月光底下泛著灰白的光。
走了大半個時辰,陸衍從板車旁邊走到錦鯉的位置,嗓音從齒關後面濾了出來。
「你下午在糧棚鬧了那一場,不只是為了買便宜糧。」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嗓音輕飄飄的。
「還為了什麼?」
「你讓那個小頭目出面扣人,沒有自己動手,也沒有報出名姓。」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事後糧號追查,查到的是官兵扣的人,不是你。」
錦鯉的腳步沒頓,手指在圍腰上碾了半圈。
陸衍:(눈‸눈)
「你打一開始就沒想跟糧商正面對上,只是借了官兵的手把他們的膿包捅破了。」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語調往下掉了半截。
「打得過的才正面上,打不過的就借刀。」
陸衍的嘴巴合了兩息,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鬆開了。
「教的?」
「自己琢磨的。」
錦鯉的手從圍腰上放下來搭在背簍繩扣上,嗓音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尾巴上那截奶氣比平時重了半分。
「末世裡頭,誰教你,你就活不過教你的人。」
陸衍的腳步跟著走了三步,沒再開口。
板車碾著碎石子的聲音在夜色里拖了長長的尾巴,趙獵戶從前面折回來,嗓音壓在嗓子底下。
「前面有個岔口,左邊通往南山腳底下的舊驛站,右邊是朝正南走的野路。」
「走右邊。」
錦鯉的嗓音快得趙獵戶的腳步都跟不上。
「舊驛站是歇腳的地方,災年裡頭歇腳的地方全是人,人多了嘴雜手也雜。」
隊伍從岔口拐到了右邊那條窄路上,路面比官道窄了一半,板車的木輪有兩三回磕在了路邊的石坎上歪了一截,趙獵戶和周有根兩個人搭著手把車板扶正了才繼續往前推。
走到後半夜的時候,陸伯從舊被角底下咳了兩聲,手指攥著被角的邊沿往外翻了半截。
陸衍蹲到板車旁邊,手掌按在陸伯的手背上。
「陸伯,哪兒不舒服?」
陸伯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漏出來一截,氣若遊絲。
「少爺,渴了。」
陸衍的手指伸到腰間那隻水壺上摸了一下,壺身捏下去已經癟了。
錦鯉的腳步從前面折回來,手裡舉著一隻壺口扎著舊布條的水壺,往陸衍面前遞了一下。
「給他喝這個,涼了的。」
陸衍接過水壺,壺蓋擰開以後把壺口送到陸伯嘴邊。
陸伯吞了兩口,喉結滾了兩截,嗓子裡的那截干啞潤了半層。
他的手指在被角底下攥了一把,目光從壺口移到錦鯉的臉上。
陸伯:(Θ‸Θ)
「丫頭,這水是哪來的,味道不一樣。」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拍了拍暗袋的位置。
「路上撿的山泉。」
陸伯的嘴巴嚅了嚅,手指在被角底下攥著沒松,嗓音碎成了一截。
「泉水沒這個味兒。」
錦鯉的目光從陸伯的臉上掃到陸衍的側臉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平得連草葉子都不晃。
「老人家嗓子幹了什麼水都覺得甜,喝就是了,別挑。」
陸衍的手指在水壺的壺身上捏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把壺蓋擰緊了遞還給錦鯉。
「謝了。」
錦鯉把水壺往背簍里塞了回去,轉身往前面走了兩步。
天色泛白的時候,隊伍在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棗樹底下停了。
趙獵戶從前面跑回來,嗓音里那層悶帶了一截急。
「丫頭,你過來看看這個。」
錦鯉走到棗樹前面的高坎上,順著趙獵戶手指的方向往遠處看了一眼。
南面的天際線上壓著一條灰黑的雲帶,雲帶的底部翻湧著鉛色的厚度,從西往東鋪了半個天幕。
風從南面灌上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潮濕的涼意,跟前幾天北面撲過來的乾熱截然兩個路數。
沈錦鯉:(ꐦ‿ꐦ)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南邊在下雨。」
趙獵戶的嘴巴嚼了一下。
「南邊下雨咱們往南走不是正好有水喝?」
「趙叔,南邊下雨,水往哪流?」
趙獵戶的嗓音卡了一截。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往北面指了一下。
「水往北流,流進黃河裡。」
她的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尾巴上拖著的那截涼意比南風還重。
「昨晚那個老艄公說的,上游潼關方向天發黑,十有八九是暴雨。」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攥緊了。
趙獵戶:(ꐦΔꐦ)
「你是說黃河要漲水?」
錦鯉的腳步從高坎上跨下來,手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嗓音往隊伍所有人的方向送了一圈。
「上游暴雨灌進黃河,水位漲起來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五六天,渡口一旦封了,咱們困在北岸動不了。」
陸衍從板車旁邊走過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硬得碎石碰碎石。
「龍門渡離這兒六天腳程,來得及嗎?」
「正常走來不及,得趕。」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沉到了肚子底下。
「從現在起每天多走兩個時辰,三天以內趕到龍門渡。」
周大娘的嗓音從棗樹底下漏了出來,打著顫。
「三天走六天的路,腿得斷了呀丫頭。」
「腿斷了還能接,困在北岸渴死餓死可就接不了了。」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從雲帶的方向收回來落到了板車上陸伯那截灰布褂子的輪廓上。
小滿蹲在棗樹根底下啃著干餅角,嗓音含糊。
「姐,大伯他買了那個假木牌子,到了渡口會怎麼樣?」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奶氣裡頭塞著一截連碎石子都嫌硌的東西。
「到了渡口,船老大不認他那塊破木頭,五兩銀子打了水漂,水還在漲,他進不來退不回,那才叫真正的花錢買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