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的嘴巴嚼著餅角,嗓音含糊地從舊被卷後面冒了出來。
「姐,那他還能過河嗎?」
「能不能過河是他的事,咱們管好自己的腳底板。」
錦鯉把背簍繩扣往肩上勒了勒,手掌從圍腰暗袋外面拍了一下,轉身朝趙獵戶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趙叔,前面岔口拐彎以後路寬不寬?」
趙獵戶從歪脖子棗樹底下站直了,柴刀在手裡橫了個角度。
「我先頭探了一截,過了那片碎石灘就接上舊官道了,路面比這條窄道寬一倍。」
趙獵戶:(ꐦ‵Д′)
「但我折回來的時候在碎石灘邊上看見了幾堆滅了的火堆,灰燼還沒散乾淨,少說昨天夜裡還有人在那兒歇過。」
錦鯉的腳步頓了半拍,手指在圍腰帶子上碾了一圈。
「火堆幾個方向的?」
「東西各一堆,中間那堆最大,石頭圍了一圈,旁邊還有幾截啃乾淨的骨頭。」
「幾個人的量?」
趙獵戶的嘴巴嚼了兩嚼。
「看那灰燼的面積,二三十人跑不掉。」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膝蓋上,蹲到了棗樹根底下那截陰影里。
「二三十人扎了三堆火,說明不是一夥的,但歇在同一個地方沒打起來,要麼是搭伴逃荒的散戶,要麼是有人牽頭管著。」
陸衍從板車旁邊走過來,嗓音從齒關後面濾了出來。
「有區別嗎?」
「散戶的話咱們走快點錯開就行了,有人牽頭的就得看那個頭是什麼路數。」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嗓音往隊伍里所有人送了一圈。
「收拾完了的都站起來,從現在到天黑之前不停腳,趕到碎石灘那頭接上舊官道再歇。」
周有根的媳婦抱著閨女從地上爬起來,嗓音碎碎地從牙縫裡漏。
「錦鯉姑娘,鐵蛋腳上磨了泡,走得慢……」
周大娘的蒲扇在腰間一抽,反手拍在兒媳婦的肩膀上。
周大娘:(ꐦ‵益′)
「腳泡又不是斷了腿,背上背著走,還用人教?」
隊伍從歪脖子棗樹底下拔了出來,板車的木輪碾著碎石子滾了一截,碾過的痕跡在灰白的路面上留下兩道深印。
走出半里地的時候,周有根從板車後面踮了兩步湊到了錦鯉左側。
「姑娘,身後有動靜。」
錦鯉沒回頭,耳朵往後偏了偏。
獨輪車的軲轆聲從四五百步開外的路面上斷斷續續地傳過來,節奏比前幾天更歪,中間夾著王氏含混的罵聲和李氏壓著嗓門的勸。
另外還有碎碎的腳步聲,不止沈家那幾個人的量。
四雙?五雙?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上摁了一下。
「趙叔,後面多了幾個人?」
趙獵戶從板車旁邊探出半個身子往後瞅了一眼,嗓音悶了。
「多了三戶,兩個老頭帶著半大小子,還有一對夫妻挑著扁擔,跟在沈家獨輪車後面不到二十步。」
錦鯉的手掌從暗袋上鬆了。
「跟沈家走在一塊的?」
「看著像,沈大柱走兩步扭頭跟後面那對夫妻說一句話,挑扁擔那個男人直點頭。」
沈錦鯉:(눈‸눈)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帶了半截冷。
「沈大柱買了那塊假木牌子,現在在後面拿這東西招搖呢。」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接上來。
「他拿假牌子騙別人跟他走?」
「他不騙別人跟他走,他的獨輪車就得自己推,王氏就得自己背。」
錦鯉的腳步加快了半拍,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往前方路面上指了一下。
「多了幾張嘴跟著他,沈大柱只要亮出那塊牌子說到了渡口能優先上船,那幾戶人就得拿吃的喝的孝敬他。」
周大娘從背簍縫隙里探出半張臉,嗓音碎碎的。
「那不就是空手套白狼?」
「沈大柱這輩子乾的最順手的活就是拿嘴巴換吃食。」
錦鯉的腳步踩著碎石子往前趕了十幾步,嗓音從肩膀上飄了半截回去。
「不管他們,走咱們的。」
走到碎石灘邊沿的時候,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兩指寬。
趙獵戶說的那幾堆滅了的火堆還在,灰燼散了大半,啃乾淨的骨頭被風吹歪了兩截。
錦鯉蹲到最大的那堆灰燼旁邊,手指捻了一撮灰在指腹上碾了碾。
「灰還溫的,走了不到兩個時辰。」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嗓音往趙獵戶的方向遞了半截。
「前面那撥人走得不慢,咱們不用追也不用躲,保持兩個時辰的間距正好。」
過了碎石灘接上舊官道以後,路面寬了一倍,板車的木輪不再磕石坎了,推起來省了三分力氣。
走到天快黑的時候,路兩邊的枯草叢裡開始有斷斷續續的人影。
三三兩兩蹲在路邊啃乾糧的流民,有兩個婦人抱著孩子縮在半塌的草棚子底下,嗓子裡的哭腔已經干到嚎不出調了。
小滿的腳步慢了半拍,目光從路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上掃過去。
沈小滿:(ꐦ⌓ꐦ)
他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悶悶地冒了出來。
「姐,那個孩子比我還小。」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嗓音輕飄飄的。
「往前看,別回頭。」
走到路邊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樹底下時錦鯉讓隊伍停了,板車靠著樹根歇了。
趙獵戶從前面折回來,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嗓音里那層悶比剛才又厚了一截。
「丫頭,你過來聞聞。」
錦鯉走到老柳樹前面的土坎上,鼻翼往南面的方向抽了兩下。
風從南面灌上來,裹著一層潮濕的腥氣,不是泥腥,是水腥,帶著河泥和爛草根攪在一塊的那種悶味。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沉到了嗓子底下。
沈錦鯉:(ꐦ‿ꐦ)
「趙叔,你聞到了?」
「聞到了,這味道我小時候在河邊長大,發大水之前就是這個味兒。」
趙獵戶的手掌攥著柴刀柄,手指在木柄上的刻痕里碾了一圈。
「丫頭,南邊的雨到底有多大?」
錦鯉的目光從南面那條灰黑雲帶的方向收回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嗓音壓到了只有趙獵戶和陸衍能聽見的寬度。
「旱了三個月的地突然來暴雨,雨水灌不進土裡,全往河道里沖。」
她的手指往北面的天際線上點了一下。
「黃河的水位漲一尺渡船勉強能走,漲兩尺渡口就封了。」
遠處的天際線上,悶雷從灰黑的雲層底下滾了過來,聲音沉沉地壓在地面上,震得枯草葉子抖了兩抖。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頂出來,帶了一截急。
趙獵戶:(ꐦΔꐦ)
「那咱們還有幾天?」
錦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掌搭在背簍繩扣上,嗓音從圍腰領口上方飄出來,奶氣颳得一絲不剩。
「最麻煩的不是旱,是旱完了緊跟著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