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麻煩的不是旱,是旱完了緊跟著來的水。」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捏了兩把,嗓門壓著但嗓子眼裡的那層急已經兜不住了。
「那還歇什麼,走吧。」
「歇,必須歇。」
錦鯉蹲在老柳樹底下把背簍放到了膝蓋前面,手指在繩扣上擰了兩圈。
「板車上陸伯的藥還沒灌,周鐵蛋的腳泡再不挑了明天走不動,所有人都把鞋裡的碎石子倒乾淨,吃口東西喝口水,歇一個時辰拔營。」
趙獵戶的嗓音卡了半截。
「一個時辰夠嗎?」
「夠不夠都得走。」
錦鯉的手掌從背簍繩扣上鬆了,朝周大娘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大娘,你那邊的水還有多少?」
周大娘把水壺往起一端,壺底那截水晃蕩了兩聲。
「半壺都不到了。」
錦鯉從圍腰暗袋裡摸了摸,手指在暗袋深處那個位置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趙叔,你帶著空壺往路左邊那條乾溝底下走三十步,溝底的泥面上要是還有濕印子,往下刨半尺應該能滲出水來。」
趙獵戶抄起空壺走了。
陸衍蹲在板車旁邊,手掌按著陸伯的手腕,嗓音從齒關後面漏出來半截。
「脈比昨天弱了。」
錦鯉走到板車邊上,手裡捏著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藥粉,往陶碗裡倒了大半,從自己那隻水壺裡倒了半碗水攪開了。
陸衍:(눈‸눈)
陸衍的目光從她手裡那隻水壺上停了兩息,嘴巴張了張又合了。
錦鯉把碗遞到陸伯嘴邊。
「老人家,把這個喝了,苦。」
陸伯吞了兩口,喉結滾了一截,臉上的褶子擰到了鼻樑根上。
陸伯:(Θ‸Θ)
「丫頭,你這藥從哪裡弄的,比軍營里的郎中開的還衝。」
「路上撿的野草自己碾的。」
錦鯉把碗底那截藥渣子往泥面上一倒,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
「味兒沖說明藥性夠,你忍著點。」
一個時辰後隊伍拔了營,三天的路硬生生壓成了兩天半的腳程趕。
第三天正午的時候,趙獵戶從前面那座矮丘上跑回來,嗓門劈得老遠就灌了過來。
「看見了,龍門渡!」
錦鯉牽著小滿走上矮丘的坡頂,目光順著趙獵戶手指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
黃河的河面從東北方向橫過來,渾黃的水在日光底下翻著濁浪,河面的寬度比她在空間資料庫里查過的正常水位要寬出去至少兩成。
渡口在矮丘正下方三里遠的位置,沿著河岸鋪開了一大片。
人。
人堆從渡口的石階上一直漫到了半里外的官道上,車馬牲口混在人群中間,驢叫聲夾著孩子的嚎,女人的尖叫壓在男人的吼罵底下,嗡嗡的聲浪從三里外就灌到了耳朵里。
周大娘:(ꐦΔꐦ)
周大娘的蒲扇從腰間抽出來又塞了回去,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半截。
「我的老天爺,這得有多少人?」
「少說五六百。」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目光從渡口的石階掃到河面上。
河面上停著七八條渡船,有三條在岸邊靠著,剩下幾條在河中間晃著。
靠岸的三條船旁邊圍了一圈人,有兩個穿皂衣的官差站在石階最高處,手裡揮著鞭子往人群方向抽。
另一側,有兩輛騾車直接從人群後面繞到了石階側面的小道上,車板上坐著衣著齊整的婦人和孩子,一個穿短褐的小廝跳下車往官差的方向遞了什麼東西。
官差低頭看了一眼,鞭子往旁邊一揮,讓出了一條道。
騾車從側面小道直接送到了船板上,前面排了半天隊的災民脖子伸著嗓門炸著,沒一個人被理。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硬邦邦的。
趙獵戶:(ꐦ‸ꐦ)
「有錢的走小道,沒錢的等死。」
錦鯉的目光從騾車上收回來,落到了渡口石階左側的一排矮棚子上。
矮棚子前面掛著半截旗布,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但棚口蹲著幾個曬得黝黑的漢子,腳邊擱著撐篙和繩索。
「趙叔,你看左邊那排矮棚子裡蹲著的那幾個。」
「船工?」
「散戶船工,不歸官差管的那種。」
錦鯉的腳步從矮丘上跨下來,手掌搭在背簍繩扣上。
「走,先到渡口底下看看行情再說。」
隊伍從矮丘上下來往渡口方向挪了一截,剛走到人群邊沿的位置,身後的路面上傳來獨輪車歪歪扭扭的軲轆聲和一截拔高了的嗓門。
王氏的嗓音從人堆外面劈了進來,扯著嗓子眼裡最後那截氣。
王氏:(ꐦ‵皿′)
「讓開讓開,我孫子買了優先牌的,讓開!」
沈大柱推著獨輪車從人群後面擠了過來,手裡舉著那塊巴掌大的木牌子在頭頂上晃。
跟在他身後的那三戶人也梗著脖子往前擠,挑扁擔的漢子嗓門還幫著吆喝了一句。
「買了牌子的,優先上船!」
前面排隊的災民有幾個回過頭瞪了一眼,嘴裡罵罵咧咧的但身子還是讓了半步。
沈大柱的腳步從人群縫隙里往石階方向擠了過去,獨輪車的軲轆磕在石階邊沿上,李氏從車後面彎著腰扶著車把,嗓音里那截得意從鼻腔底下翻了出來。
李氏的目光從人堆里掃了一圈,恰好從錦鯉站的位置上划過去,嘴角歪了一截。
「喲,錦鯉也在呢。」
她把沈有福從車板上拽起來往前推了兩步,嗓門往錦鯉的方向遞了過去。
「咱們有牌子走優先道的,你們排窮人隊慢慢等著吧。」
沈小滿:(ꐦ‿ꐦ)
小滿的嘴巴抿了一截,腳步往前跨了半步,被錦鯉的手掌在後腦勺上拍了回去。
「看熱鬧就行,別搭嗓子。」
沈大柱舉著木牌子擠到了石階最高處那兩個官差面前,嗓門拔到了最高。
「大人,我有優先通行牌,讓我們先上船!」
官差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子,手指從鞭子上鬆了半截,捏著牌子翻了個面。
沉默了兩息。
官差的嘴巴咧了,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了一截碎碎的笑。
「你這牌子是哪買的?」
沈大柱的嗓門卡了半拍。
「青州城南夜市上買的,花了五兩銀子。」
官差把木牌子往石階上一拍,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嗓門往身後的另一個官差扯了一截。
「老張你來看看,又一個被那假牌子騙了的冤大頭。」
另一個官差踱過來,手指捏著木牌子在日光底下轉了兩圈,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這牌子刻的字跟上午那個傻子拿來的一模一樣,連木頭的料子都是一棵樹上劈下來的。」
沈大柱的臉從黑紅底色底下翻出來一層灰白,嘴巴張著嗓音從嗓子眼裡就出不來了。
王氏從獨輪車上探出半個身子,嗓門炸了。
「假的?不可能!賣牌子那個人說的好好的,拿了牌子就能優先上船!」
官差的鞭把子往王氏的方向一點。
「大娘,騙子說的話你也信,這牌子我今天收了三塊了,連個渡口的章都沒有。」
他把木牌子往地上一扔,碎了一個角。
「沒錢就到後面排隊去,別擋道。」
沈大柱的身子在石階上晃了兩晃,李氏的臉色從得意變成了貼在鍋底灰上面的那種白。
跟在後面那三戶人的目光扎在沈大柱的後腦勺上,挑扁擔的漢子把扁擔往地上一戳,嗓音變了。
「沈大哥,你這牌子到底怎麼回事?」
沈大柱的嘴巴嚅了嚅,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一截碎碎的。
「我,我也不知道……」
錦鯉站在人群邊沿的位置,手指搭在圍腰上沒動,嗓音從鼻腔里飄出來,奶氣底下那截冷颳得人後脖頸發緊。
沈錦鯉:(¬‿¬)
「趙叔,等他鬧完了咱們再上去,別跟他湊一塊丟人。」
她的腳步拐到了石階左側那排矮棚子的方向,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摁了摁。
矮棚子前面蹲著的那幾個黝黑漢子裡,有一個絡腮鬍子在啃一截干紅薯,腳邊那根撐篙磨得發亮。
錦鯉在他面前三步遠的位置蹲了下來。
「大叔,你的船還接人嗎?」
絡腮鬍子的眼皮撩了一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沙了出來。
「看你出什麼價。」
「不出銀子,出糧。」
絡腮鬍子啃紅薯的嘴巴停了,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她背簍的輪廓上。
「多少糧?」
「一斗好面,不摻沙的。」
絡腮鬍子的嘴巴嚼了兩嚼,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
「一斗面送多少人過去?」
「十個,加一輛板車。」
絡腮鬍子的嗓音沙了半截。
「板車上船得加錢。」
「不加錢,加半斗。」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彈了一記,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了一層實打實的底子。
「一斗半好面,十個人一輛板車,今天就走。」
絡腮鬍子的手掌在撐篙上捏了兩把,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兩圈。
「行,但只能先送一半人和包袱過去,剩下的等我跑一趟回來再接。」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
「成交。」
她轉身往隊伍的方向走了兩步,嗓音壓到了只有陸衍和趙獵戶能聽見的位置。
「周大娘帶鐵蛋和小草先上船,小滿跟著走,趙叔護著板車上的陸伯跟第一趟。」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接出來。
「我呢?」
「你跟我留下來等第二趟。」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暗袋上,目光從渡口石階上那片亂鬨鬨的人堆掃到河面上。
河面上的濁浪比矮丘上看到的時候又高了一截,岸邊石階最底下那兩級已經被水漫過去了。
她的嗓音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時候沉了半截。
「快了。」
陸衍:(ꐦ‸ꐦ)
「什麼快了?」
錦鯉的手指往河面的方向點了一下,嗓音壓得只有指尖那截風能帶走。
「水漲到第三級石階的時候,渡船就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