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漲到第三級石階的時候,渡船就該停了。」
陸衍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落到石階底下那截被濁水漫過的檯面上,嗓音從齒關後面擠了出來。
「現在漲了兩級。」
「所以我說快了。」
錦鯉轉身往隊伍的方向走了三步,手掌在周大娘的肩膀上拍了一記。
「大娘,帶孩子上船,東西只拿能背動的,板車上多餘的舊布爛褂子全扔了,給陸伯騰位置。」
周大娘的手掌在蒲扇柄上攥了兩把,嗓音碎碎的。
「丫頭,你不跟第一趟走?」
「我等第二趟,你先帶人過去,到了對岸找個高一點的坡地等著,別下河灘。」
周大娘的嘴巴張了張,手掌在蒲扇柄上擰了一圈,點了點頭。
小滿從背簍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嗓音悶悶的。
沈小滿:(ꐦ⌓ꐦ)
「姐,我不走,我跟你一塊等第二趟。」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你跟大娘走,到了對岸幫趙叔看著包袱。」
小滿的嘴巴抿了一截,手指攥著布包的繩頭擰了兩圈。
「那你保證第二趟一定過來。」
「保證個屁,讓你走你就走,哪那麼多廢話。」
錦鯉把他推向周大娘的方向,手掌從他肩膀上鬆了,轉身往絡腮鬍子那條停在矮棚子後面的渡船走了過去。
船板搭在石階側面的窄道上,船身不大,吃水線在船幫中間偏下的位置。
絡腮鬍子從棚子裡出來,撐篙在手裡掂了兩掂,嗓音沙著。
「先上五個人加一輛車,東西碼到船尾別動,人靠船頭坐著。」
趙獵戶把板車從人群邊沿推過來,車輪從石階側面的窄道上碾了過去。
周有根在前面拉著繩子,兩個人合力把板車連著陸伯一塊搬到了船尾。
周大娘牽著鐵蛋和周小草上了船板,周有根的媳婦抱著閨女跟在後面。
小滿站在船頭的位置回過頭看了錦鯉一眼,嘴巴抿著沒說話。
錦鯉站在石階邊上,手指搭在圍腰上,嗓音輕飄飄地往船板上飄了一截。
「我看著你呢,坐好了別亂動。」
絡腮鬍子的撐篙往石階上一撐,船身離岸的時候晃了兩晃,船頭的濁浪拍上來半截濺到了船板上。
錦鯉的目光盯著船身往河中間移了十幾丈遠才收了回來。
渡口石階上的人還在往前擠,官差的鞭子抽得啪啪響,有兩個漢子從人群里衝出來往靠岸的那條官船方向跑,被官差一鞭子抽在了腿上摔倒在石階面上。
嗓門從四面八方劈過來,嘈嘈切切地壓在河面上。
「讓我上船,我有銀子!」
「先來後到,我排了半天了!」
「孩子發燒了,讓我們先過去吧……」
錦鯉靠在矮棚的柱子上,手指搭在圍腰暗袋上,目光從人群掃到河面上。
河面上的濁浪翻得比剛才又高了一截,船身在浪頭裡顛了兩下。
陸衍站在她左側兩步遠的位置,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水還在漲。」
陸衍:(ꐦ‸ꐦ)
錦鯉的目光落到石階底下那截水面上。
漲了三級。
恰好三級。
她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往石階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河面上那幾條船。」
陸衍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掃過去。
河中間那幾條渡船里有兩條已經在往岸邊靠了,船工站在船頭,嗓門劈著往岸上喊。
「不跑了不跑了,水太大了!」
另一條官船上的船工也在收帆繩,撐篙在水面上戳了兩下沒戳穩就縮回去了。
石階上等著的災民眼看著船要停了,嗓門從嗡嗡變成了嗷嗷,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從排隊變成了往石階下面涌。
官差的鞭子抽了三四下都抽不住了,有個官差被人群從側面擠了一下腳底打滑差點栽進水裡。
錦鯉的腳步從矮棚的柱子旁邊退了兩步,手掌搭在圍腰暗袋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
「散了。」
陸衍的嗓音硬邦邦地接上來。
「什麼散了?」
「秩序散了,接下來的船不是排隊上的,是搶的。」
話音落的時候石階上已經有人開始推搡了,兩個壯漢扛著包袱從人群後面硬擠到了最前面,腳底踩著前面一個老頭的手背,老頭的嚎叫淹在浪聲和嗓門裡。
有一個婦人被擠倒在石階邊沿上,懷裡的孩子從胳膊底下滑了出去,腦袋磕在石階面上嚎了一嗓子。
錦鯉的眼珠子從人群里掃了一圈,手指在暗袋上摁了一下。
「絡腮鬍子的船還沒回來,最快也要半柱香。」
她的腳步從矮棚後面繞了出來,嗓音往陸衍的方向遞了半截。
「你守著這個位置,等船回來了我先看到就朝你招手,誰擋在前面你都別讓。」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扣緊了。
「你去哪?」
「去拿一樣東西,一盞茶就回來。」
錦鯉的腳步從矮棚側面拐到了石階左邊那截被人群遺漏的窄道上,手指從圍腰暗袋滑到了暗袋底部那層夾縫裡。
她走到窄道盡頭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面,四面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手掌在暗袋夾縫那個位置按了一下。
指腹底下那截溫熱的觸感跳了一跳。
她從空間裡摸出了兩截手臂長的麻繩和一塊疊好的油布,塞進袖管裡面,轉身從矮牆後面繞了回去。
回到矮棚邊上的時候,石階上的人群已經徹底失了控。
三條靠岸的船有一條被災民硬擠著上了十幾個人,船身歪得一邊壓到了水面底下,船工扯著嗓子罵但沒人聽。
另一條船的船工乾脆跳了下來,撐篙在手裡橫著往前趕人。
沈家的獨輪車卡在石階中間的位置,王氏摟著沈有福縮在車板上,嗓門還在嚎但已經嚎不動了。
沈大柱推著車想往前擠,被兩個壯漢從側面一撞,獨輪車的把手脫了手,車身歪到了石階邊上,王氏的半截身子差點從車板上翻下去。
李氏在後面扯著車板的繩子,嗓音碎成了幾截。
「當家的,車翻了車翻了!」
錦鯉的目光從沈家那邊掃過去又收了回來。
河面上,絡腮鬍子那條船的船影從對岸方向冒了出來,撐篙在濁浪里戳著,速度比去時慢了一截。
沈錦鯉:(ꐦ‿ꐦ)
錦鯉朝陸衍招了一下手。
「船回來了,咱們走窄道下去。」
兩個人從窄道往石階側面走的時候,人群的推搡波及到了窄道邊沿。
沈家的獨輪車從石階中間滑了下來,車軲轆磕在窄道入口的石坎上歪了一截。
沈有福從車板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地在石階上爬了兩步,目光恰好掃到了錦鯉身後那截往窄道底下延伸的路。
他的臉色蠟黃,嗓門從嗓子底下擠了一截出來。
「那邊有路,爹,那邊能下去!」
沈大柱的目光從人群里拔出來,順著沈有福指的方向落到了窄道上錦鯉和陸衍的背影上。
「走窄道,跟上她!」
錦鯉的腳步沒停,手指搭在圍腰上,嗓音從齒縫裡飄了半截回去。
「陸衍,後面的別管,到了船邊你先跳上去接繩子。」
陸衍的腳步跟上來,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半圈。
絡腮鬍子的船靠到了窄道底下那截濕石階上,撐篙在水面上戳了一下穩了船身。
陸衍的腳一蹬石階面,身子躍上了船板,手掌接住絡腮鬍子甩過來的纜繩在船樁上繞了兩圈扣死了。
錦鯉的腳剛踏上船板的邊沿,身後的窄道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沈有福尖利的嗓音。
「等等,讓我也上去!」
沈有福的腳步從窄道上跑了下來,身後跟著沈大柱和李氏。
沈有福衝到了船板旁邊,手掌扒在船幫上就要往上爬。
錦鯉的腳在船板上站穩了,目光從上往下落到沈有福的那張蠟黃臉上。
「這船是我的,你的位置在後面排隊的人堆里。」
沈有福的手指在船幫上扣緊了,嗓音從嗓子裡尖著出來。
「憑什麼你能上我不能上!」
他的腳蹬著濕石階往上攀,手臂從船幫外面往船板的方向伸了過去。
小滿的布包擱在船板內側的位置,繩扣露著半截。
沈有福的手指越過船幫,恰好夠到了那隻布包的繩頭。
「這個包是小滿的,裡面肯定有吃的,給我!」
他的手指攥住布包的繩頭往船幫外面拽。
錦鯉的腳步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在他手腕上一搭就要把他的手指從繩頭上掰開。
但沈有福使了蠻勁,身子往後一墜拽著布包往船幫外側扯,布包的繩扣繃緊了,帶著船板上另一隻擱在旁邊的水壺一塊往船幫方向滑。
錦鯉的手掌剛鬆開布包去抄水壺,沈有福的另一隻手從下面伸上來,手掌直接推在了站在錦鯉身後板車邊上的小滿的胸口上。
一下。
小滿的腳底踩在濕了一截的船板凸起處,鞋底打了一個滑,身子往後一仰。
船板的邊沿在他腰窩那截硌了一下,他的背脊過了船幫的高度,整個人往外翻了出去。
手指在空氣里抓了一把,什麼都沒抓住。
噗通。
渾濁的黃水吞掉了他的腦袋。
錦鯉的嗓音從齒關後面迸了出來,聲帶繃到了極限。
「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