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
錦鯉的嗓音從齒關後面迸出來的時候,腳底已經踩上了船幫的邊沿。
陸衍的手掌從身後抓過來,五根手指扣住了她後領口那截舊褂子的布面,指節攥得褂子領口的線頭都繃斷了兩根。
布料撕裂的聲響從肩膀後面傳過來,錦鯉沒回頭,手掌在圍腰暗袋底部那層夾縫裡摸到了那截麻繩的繩頭,拽出來往船樁上繞了一圈死扣拉緊,繩子的另一端纏在自己腰上打了個水手結。
陸衍的手指從撕裂的布面上滑脫了,只攥住了一截碎布條。
錦鯉的身子已經翻過了船幫。
腳尖蹬著船幫外側的木板往下一彈,整個人頭朝下扎進了渾黃的河水裡,水花炸開的聲響被河面上翻湧的濁浪吞得乾乾淨淨。
陸衍撲到船幫邊上,手掌扣著船板的邊沿,目光死死盯著水面上那個消失的方向。
絡腮鬍子的撐篙在船板上頓了一下,嗓門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跳了?這水況跳下去人就沒了!」
陸衍的手指在船幫上扣得木板的紋路都壓進了指腹的肉里,嗓音從齒關後面碾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是石頭碰石頭的聲響。
「繩子在船樁上,你把船穩住。」
他的目光從水面上那截翻湧的濁浪掃到了船樁上繃緊的麻繩,繩子從船樁延伸到水面下方,繃成了一條直線,繩身上的水珠在抖。
絡腮鬍子把撐篙往河底戳了一下穩住船身,嗓音沙著。
「這水流往東沖,人在水底下根本看不見東西,你那個小丫頭能憋多久的氣?」
水面上的濁浪翻了兩個來回,什麼都沒冒出來。
錦鯉的身子扎進水裡的時候,渾濁的黃泥水灌進了鼻腔和耳道,眼前一片混沌的土黃色,什麼都看不見。
水流從右側橫過來的衝力比她站在岸上估算的至少大了三成,身子被橫流一擰就偏了方向,腰上那截麻繩繃緊了往後拽,勒得她腰窩上的肉陷了進去。
她的手指在水裡摸了兩把,摸到的是一截滑溜溜的水草和一塊磕在指節上的碎石。
小滿落水的位置在船幫右側偏下游兩丈遠的方向,水流從西往東沖,三歲孩子的體重在這種流速下會被拖著往東偏南走,沉不到底但也浮不上來,最可能卡在水面下兩尺到三尺的位置。
她的雙腿往下一蹬,身子在水裡轉了個方向,手臂往東偏南的位置劃了三下。
指尖碰到了一截軟綿綿的布面。
她的五根手指在水裡收攏,攥住了那截布面往懷裡一拽,手掌順著布面往上摸到了一隻細瘦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膚滑得幾乎握不住,她把五根指頭嵌進了胳膊彎的縫隙里扣死了。
小滿的身子在水流里軟得跟一截泡爛了的麵條一樣,被她拽過來的時候頭往後仰著,嘴巴張著,看不見有沒有在喝水。
錦鯉的手臂把他的身子夾進了自己胸口和下巴之間,一隻手箍著他的胸窩,另一隻手往上伸了出去。
水面在頭頂兩尺的位置,濁浪翻過來的時候把她剛伸出水面的手指又壓了回去。
她的肺腔里的氣已經用了大半,胸口的肋骨被水壓擠得發酸,嗓子眼裡那截空氣從胸腔往上頂的時候堵在了喉管的位置。
手指在水裡摸到了一截硬邦邦的東西,不是石頭,是木頭,表面有劈砍過的毛茬。
浮木。
上游衝下來的斷木在濁浪里翻了兩個滾被水流送到了她手邊,她的手掌在木面上拍了一下沒抓穩,指甲在毛茬上刮出了一道口子,第二下終於扣進了木面上一條裂縫裡。
她的右手從腰間那截老位置摸到了短刀的刀柄,刀刃從刀鞘里抽出來的時候水流把刀身往側面一偏,她的手腕擰了一下把刀尖對準了浮木的側面,手臂往下一砸。
刀刃沒入木面兩寸深,刀柄的震動從掌心傳到了小臂的骨頭上。
她的身子掛在了浮木上,腦袋從水面下沖了上來,嘴巴炸開的那口氣從肺腔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渾濁的河水,嗆得氣管里痙攣了兩下,眼淚和鼻涕混著泥水糊了半張臉。
小滿的身子夾在她胸口和浮木之間,臉朝下埋在水面里,後腦勺上那截頭髮散了一片。
她把小滿的腦袋從水裡翻了過來擱在浮木上面,手指摁在他的鼻子底下。
有氣。
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但是有。
錦鯉的手指從他鼻子底下收了回來搭在浮木上那截刀柄的位置,手臂上的肌肉在抖,不是冷的,是肺腔里的氧氣透支以後肌肉痙攣的那種抖。
濁浪從右側翻過來拍在浮木上,木身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帶著她和小滿往下游偏了一截。
腰上那截麻繩繃緊了,繩身上的纖維發出了吱吱的斷裂聲,從腰窩勒進去的那道繩痕里滲出了一條紅印子。
她的目光從水面上抬起來往岸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矮棚那邊的石階上人堆還在擠,有七八個人踩著麻繩延伸到岸上的那截繩身往石階方向跑,腳底踩在繩子上的重量把繩身壓進了石階面的縫隙里。
繩子上那幾根外層的纖維已經崩斷了,斷口的白茬在水面的反光里閃了一下。
錦鯉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擠出來,被河面上的浪聲壓成了碎片。
「繩子!」
船上的陸衍手裡攥著繩頭的那截已經感受到了繩身傳過來的異樣震動,他的目光順著繩子從船樁掃到了岸上石階的方向。
七八個災民的腳踩在繩身上,有兩個還在繩子上面跑動,鞋底碾著繩面往前蹬。
陸衍的手掌從繩頭上鬆了,斷劍從腰間抽了出來,腳底蹬著船板翻過了船幫,腳尖踩在窄道的濕石階上往岸上沖了三步。
「讓開!」
他的嗓音從齒縫裡劈出來的時候,斷劍的劍脊從最近的那個踩著繩子的災民面前橫過去,劍身上濺出來的水珠抽在了那人臉上。
那個災民的腳從繩子上縮了回去,身子往後一趔趄摔在了石階面上。
陸衍的劍脊往前面第二個人的膝蓋方向一掃,嗓音沉得石階面上的碎石都在顫。
「踩著繩子的全退開,水裡有人!」
趙獵戶的身影從人堆後面擠了出來,柴刀從褂子底下抽了出來,刀面往踩著繩子那幾個人的腳邊一拍。
趙獵戶的嗓門從嗓子底下炸了出來。
「退,聽見沒有!」
那幾個人的腳從繩身上縮了回去,有兩個嘴巴里罵罵咧咧的被趙獵戶的柴刀面一晃就閉了嘴。
陸衍彎腰把鬆了的繩身從石階縫隙里抽了出來,手掌攥住了繩子,腳步退回到了窄道石階的邊沿上,手臂往回拖。
繩子繃緊了,水面上浮木的方向被拽著往岸邊偏了兩尺。
錦鯉的腰上那截繩子鬆了兩分勁道,她的手臂箍著小滿掛在浮木上,嗓音從水面上往岸上送了一截,聲音被浪聲打碎了大半,但陸衍聽見了。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