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
陸衍的手掌把繩子在前臂上纏了兩圈，繩面上滲出來的水沿著小臂的皮膚往肘彎里淌，掌心裡那截繩結勒進虎口的皮肉，磨出來的血和泥水攪在了一塊。
他的腳底蹬著窄道石階面上的凸起，身子往後仰了十度，手臂上的肌肉從肩膀繃到了手腕，一寸一寸地往回收繩。
趙獵戶從側面衝過來，兩隻手攥住了陸衍身後那截繩子，腳底在石階上蹬出了兩道泥印，嗓音悶在了嗓子底下。
「一起拉！」
兩個人的力氣合在繩子上，繩身從水面上彈了起來，水珠從繩面上甩了出去。
水面上浮木的方向被拽著往岸邊移了三尺，錦鯉的肩膀從濁浪後面冒了出來，手臂箍著小滿掛在浮木的側面，短刀的刀柄還扎在木面上，刀刃嵌在木頭裡充當了一個錨點。
一截橫流從上游翻過來拍在浮木上，木身在水面上打了個轉，錦鯉的身子跟著轉了半圈，腰上的繩子絞了一截。
繩身上外層的纖維又崩斷了兩根，斷口的白茬比剛才長了一截。
陸衍的目光落在那截斷茬上，嗓音從齒縫裡送到趙獵戶的耳朵邊。
「繩子撐不了多久了，再加一個人。」
趙獵戶扭頭往石階上面吼了一嗓子。
「誰來搭把手！水裡有個三歲的孩子！」
石階上擠著的災民里有兩個漢子從人堆里探出了腦袋，互相看了一眼，腳步往繩子的方向挪了兩步。
絡腮鬍子從船上跳到了窄道的石階上，撐篙往石階面一戳穩住身子，空出來的兩隻手攥住了趙獵戶身後那截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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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
四個人的力氣灌到繩身上，浮木從水面上被拖著往岸邊移了一丈遠。
錦鯉的膝蓋碰到了水底的河床，腳底蹬著河床上的碎石往岸上爬了兩步，手臂箍著小滿的身子從水面上抬了起來，水從兩個人的頭髮和衣服上嘩嘩地往下淌，衣服貼在身上的重量把她的肩膀往下壓了一截。
她的腳從水裡踩到了石階最底下那級被水漫過的檯面上，腳底在濕滑的石面上蹬了兩下才站穩了，手臂把小滿的身子往上託了一截。
陸衍的手從繩子上鬆了，三步跨到了石階邊沿，手掌伸過來接住了小滿的身子，另一隻手扣住了錦鯉的手腕。
他的手指從錦鯉的手腕上碰到了一層冰涼的溫度和凸起來的血管跳動，手掌攥緊了往石階上拽了一把。
錦鯉的身子從水裡翻上了石階面，膝蓋磕在了石面上，整個人跪在了台階的位置，兩隻手撐著石面，肺腔里的水和氣交替著從嗓子眼裡翻了出來，嗆得整個上半身都在痙攣。
陸衍把小滿放在石階面上那截乾的位置，手掌探到小滿的鼻子底下，指腹在唇邊停了兩息。
「還有氣。」
錦鯉的嗓音從嗆水的間隙里擠出來，碎成了好幾截。
「翻過來，讓他側著。」
陸衍把小滿的身子翻了個面朝側面放著，小滿的嘴巴張著，嘴角掛著一截渾濁的河水，眼皮合著。
錦鯉從石階面上爬了兩步挪到小滿旁邊，手掌在他後背上拍了三下，每一下的力度都從掌心送到了他肋骨的位置。
小滿的嗓子裡翻出來一截含混的嗆聲，嘴角的河水從一截變成了一口，淌到了石階面上。
但眼皮還是合著沒動。
錦鯉的手指從他後背移到了他胸窩的位置，手掌按了下去又鬆了，按下去又鬆了，節奏穩得跟她肺腔里還在痙攣的嗆水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趙獵戶蹲在旁邊，柴刀擱在膝蓋上，嗓音悶著。
「丫頭，孩子怎麼樣？」
「別說話。」
錦鯉的手掌在小滿胸窩上按壓的節奏沒變，兩隻眼珠子盯著小滿的嘴角和鼻翼，手指的力度從掌心推到了指尖。
陸衍蹲在石階面上另一側，手掌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從小滿的臉上掃到了錦鯉那雙濕透了的手上。
她的手指在小滿胸窩上按了十幾下以後停了，手掌翻過來擱在他的肋骨側面，往上一推。
小滿的嗓子裡翻出來一截更大聲的嗆，嘴巴里灌出來一口帶著黃泥的河水，噴在了石階面上，水花濺到了錦鯉的手背上。
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
小滿的身子在石階上弓了起來，肩膀抖得把腦袋底下那截布都蹭皺了，嗓子裡的嗆聲變成了乾嘔，乾嘔了三四下以後變成了一截微弱的哭腔。
錦鯉的手掌還按在他肋骨的位置沒松，但按壓的力度輕了。
石階上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災民，有個婦人嘴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手掌在胸口畫了兩下。
沈有福從窄道上面那截石階的位置縮到了李氏的背後，兩隻手攥著李氏的衣擺，臉上的蠟黃底下透出來一層灰白，嘴巴抿著不敢出聲。
錦鯉的目光沒從小滿身上移開，手掌在他後背上又拍了兩下，嗓音從喉管里送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嗆水以後的沙啞。
「趙叔，把剛才在船上伸手推人的那個，給我攔住。」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碾了一圈，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了窄道上面那截石階上李氏身後縮著的沈有福。
「那小子？」
錦鯉沒接話。
她的濕發貼在臉頰和脖子上，水珠從發梢滴到了石階面上，眼底被河水泡得通紅，但紅底下面壓著的那層東西，比黃河水底的暗流還冷。
沈有福的身子往李氏背後又縮了半截，兩隻腳在石階面上蹭了兩下，腳尖的方向是往後退的。
趙獵戶站起來，柴刀在手裡橫了個角度，腳步往窄道的方向走了三步，身子堵在了石階上面那截退路的位置。
沈有福的腳步頓住了。
李氏的手掌在衣擺上攥了兩把，嗓音從鼻腔里擠出來，碎碎的。
「獵戶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孩子又沒做什麼……」
趙獵戶的柴刀面在膝蓋旁邊晃了一下，嗓音悶在了嗓子底下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做沒做什麼，你兒子自己心裡清楚。」
錦鯉的手掌從小滿後背上鬆了，手指在圍腰暗袋那截濕透了的布面上摁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小滿的臉上抬起來，順著石階面的方向，越過趙獵戶的肩膀，落到了沈有福那張灰白的臉上。
沈有福的喉結滾了一截，嘴唇動了兩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半截就斷了。
錦鯉的嗓音從泡了河水的嗓子裡送出來，沙得石階面上的碎石都嫌刮。
「別急著跑，你推的人還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