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著跑,你推的人還沒醒。」
沈有福的腳底釘在了石階面上,十根腳趾在鞋底里蜷著把鞋面頂出了兩個凸起。
李氏的手掌從衣擺上鬆了擱在沈有福的肩膀上,手指攥著他的肩頭往自己身後推了一截,嗓音從鼻腔里翻出來帶著一層碎碎的急。
「錦鯉,剛才人那麼擠,誰推誰的都說不清,你別冤枉孩子……」
錦鯉沒看她。
她的手掌翻過來擱在小滿的後腦勺上,手指攏著他濕透了的頭髮,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從脊椎骨的方向往下推了一掌。
小滿的身子又弓了一下,嗓子裡翻出來最後一口帶著泥腥味的河水,水從嘴角淌到了石階面上,淌到了錦鯉的膝蓋旁邊。
他的眼皮抖了兩下,從合著的縫隙里露出來一條白,白底下翻出來半截渾濁的瞳仁。
嘴唇動了。
嗓音從嗓子最深的位置碾出來,像是用砂紙搓過了一遍的沙。
「姐……」
錦鯉的手指從他後腦勺上收了回來,搭在他臉頰旁邊那截濕透的頭髮上撥了兩下,手掌摁在了他的胸窩上感受了兩下起伏的幅度。
「別說話,喘勻了再開口。」
小滿的手指在石階面上摸了兩把,碰到了錦鯉的膝蓋,五根手指攥住了她褲腿上濕透的布面,攥得指節底下的皮膚透出來淡青。
周大娘從船上那邊跑了過來,蒲扇不知道掉到了哪裡,兩隻空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把,蹲到了小滿旁邊,手掌在他臉上擦了兩下,眼窩裡的淚水嘩地就下來了。
「我的小祖宗,你可是醒了,大娘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錦鯉的手掌在周大娘的手腕上摁了一下。
「大娘,先給他擦乾淨臉上的泥水,耳朵和鼻子裡的也掏掏,別讓髒東西堵著。」
周大娘連著點了三下頭,從衣襟底下扯了一截干布,手指在小滿的臉上耳朵上仔仔細細地擦,擦一下手抖一下,布面上的泥漬越擦越多。
小滿的呼吸從斷斷續續變成了前後能接上的勻,嗓子裡的沙啞還在但聲音勉強能送出來了。
「姐,我剛才掉水裡了?」
「掉了,喝了半條黃河的泥巴水。」
錦鯉的手指從他胸窩上移到了他手腕的位置,指腹摁在了脈搏跳動的那截皮膚上感受了幾下,手指鬆了搭回了自己膝蓋上。
「知不知道是怎麼掉的?」
小滿的眼珠子從周大娘的臉上轉到了錦鯉的臉上,嗓音沙著。
「有人推了我一下,推在胸口上的……」
他的手指從錦鯉的褲腿上鬆了,手掌摸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布面上還留著一個濕透了的掌印的輪廓。
「我記得他的手。」
錦鯉的目光從小滿胸口那截掌印上移開,順著石階面的方向往上看了過去。
趙獵戶堵在窄道中段的位置,柴刀橫在膝蓋旁邊,身子側著把那截石階的退路擋得嚴嚴實實。
沈有福縮在李氏身後,臉上的灰白底色從臉頰延伸到了脖子上,兩隻手攥著李氏的衣擺攥得指節都翻了過來。
李氏的嗓音從鼻腔里又擠出來一截。
「錦鯉,你聽我說,當時那麼亂,那麼多人擠在一塊,有福他就是被人群推了一下身子沒站穩,碰到了小滿,不是故意的……」
錦鯉從石階面上站了起來,膝蓋上那截被水泡脹了的褲腿滴著水,每滴水砸到石階面上的聲響在嘈雜的渡口嗓門裡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站直了以後,石階上那截區域安靜了。
她的嗓音從泡了河水的嗓子裡送出來,沙啞但每個字的稜角都刮石頭。
「陸衍。」
陸衍從石階邊沿走了兩步過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在錦鯉和沈有福之間掃了一圈。
「你剛才站在船板上,沈有福的手伸過來推人的時候你看見了沒有?」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看見了,他先攥了布包的繩頭往外拽,你去接水壺的時候他另一隻手推在小滿的胸口上,小滿腳底打滑翻出了船幫。」
他的目光從沈有福的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沒有停留多久,但沈有福的身子往李氏背後又縮了一截。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轉到了趙獵戶的方向。
「趙叔。」
趙獵戶的嗓音悶著。
「我在棚子那邊雖然隔了幾步遠,但那小子攥著布包往外拽的動作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伸上船幫的時候是主動夠過去的,不是被人擠的。」
李氏的嗓音拔高了半截,手掌攥著沈有福的肩膀往自己懷裡摟。
「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一個孩子,有福他才多大……」
「他才多大?」
錦鯉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那截沙啞的底色里卷著的東西讓李氏後面的話卡在了牙根上。
「我弟弟三歲,被你兒子推進黃河裡差點淹死,你跟我說他才多大?」
錦鯉的腳步往石階上面走了兩步,她身上的衣服還在往下淌水,每踩一步石階面上就多一個濕腳印。
「李氏,沈有福伸手推人的時候,眼睛盯著船板上小滿的布包,手是先搶東西後推人,這叫見財起意謀害人命。」
李氏的嘴巴張了。
「什麼謀害人命,你說的也太……」
「太什麼?」
錦鯉的腳步停在了李氏面前三步遠的位置,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指了指石階下面小滿躺著的方向。
「你兒子推了人,人掉進了漲水的黃河裡,我跳下去救人差點沒上來,要是我今天沒抓住他,我弟弟的屍首順著黃河衝到東海里,你沈家打算拿什麼賠?」
石階上圍著看熱鬧的幾個災民里有兩個婦人聽見了這話,目光從沈有福臉上掃到了石階下面小滿身上,嘴巴里碎碎的嘀咕聲冒了出來。
「這麼大個孩子推人下水?」
「你看那小丫頭身上濕成那樣,是真跳下去救人的。」
李氏的臉從灰白變成了發紅,嗓音從鼻腔里翻出來的時候調子變了。
「行行行,是有福不對,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還不行嗎……」
「賠不是?」
錦鯉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翻出來,語調平得石階面上的水漬都不起漣漪。
「李氏你聽好了,從杏花村到現在,你們先賣我換糧,後過關卡拿我當擋箭牌,今天你兒子當面推我弟弟下水搶東西,三筆帳我一筆沒忘,一筆沒消。」
她的目光從李氏的臉上移到了李氏身後沈有福那半截露出來的腦袋上。
「這條命我今天撈回來了,但你們沈家欠我弟弟的這筆,我記著。」
沈有福的腦袋縮了回去。
王氏的嗓音從窄道上面更遠的位置飄了過來,拖著長長的尾巴往下灌。
「她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凶什麼凶,有福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不是打打鬧鬧的,掉進水裡不是又撈上來了嗎……」
錦鯉的目光沒往王氏的方向看。
她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回了膝蓋上,轉身往石階下面小滿躺著的方向走了回去,腳步比上來的時候穩,每一步踩在濕石階面上的聲響都是實的。
走到小滿旁邊蹲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小滿的手指攥著她褲腿的布面,嗓音沙沙地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
「姐,我聽見了,他們說有福是孩子。」
錦鯉的手指從他後腦勺上移到了他肩膀的位置,手掌拍了一下。
「你也是孩子,但你從來沒推過別人下水。」
小滿的嘴角在泥水擦乾淨以後的臉上歪了一截。
「姐,我記住了。」
錦鯉的手掌從他肩膀上鬆了,目光抬起來落到了陸衍的側臉上。
陸衍站在石階邊沿的位置,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從小滿身上掃到了錦鯉臉上那層被河水泡紅的眼底。
他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低得只有蹲在旁邊的錦鯉能聽見。
「你的手在抖。」
錦鯉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了圍腰暗袋的位置,手背上那截在浮木毛茬上刮出來的口子還在滲血,混著河水淌到了指縫裡。
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
「絡腮鬍子的船還在窄道底下,水漲到第四級石階之前還能再跑一趟,把剩下的人送過去。」
她的嗓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那截沙啞比剛才又重了半層,但語調沒有一個字是往下掉的。
「走,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