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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以牙還牙

2026-09-14 23:28:35 作者: 風沙中的雨傘

  「走,上船。」

  錦鯉的腳步剛踩到船板邊沿,王氏的嗓門從窄道上面那截石階上劈了下來,拖著一條又長又尖的尾巴,像是把嗓子眼裡最後那點氣都擰成了繩子往下甩。

  「沈錦鯉你給我站住!有福是你堂哥,你一個做妹妹的,跟哥哥計較什麼!」

  錦鯉的腳在船板上站著沒動,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沒往上面看。

  趙獵戶的柴刀面在膝蓋旁邊轉了個角度,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老太太,你那孫子剛把人推進黃河裡差點淹死,你還在這兒扯什麼哥哥妹妹?」

  王氏的手掌拍在獨輪車的車板上,嗓門又拔了一截。

  「孩子不懂事推了一下怎麼了,人不是撈上來了嗎,又沒死!我們有福才八歲,你們一群大人圍著一個八歲的孩子算什麼本事!」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搭在了船幫的木板上,手掌在木面上拍了一記,聲響不大但石階上那截嗓門全壓了下去。

  她轉過身,目光從石階下面一級一級往上掃,掃過趙獵戶的肩膀,掃過李氏攥著沈有福衣領的那雙手,最後落到了王氏那張皺成核桃殼的臉上。

  「趙叔,把沈有福拎過來。」

  趙獵戶的腳步往李氏的方向走了兩步,柴刀擱在腰間沒抽,空出來的那隻手往沈有福的後領口一探就要拽。

  李氏的身子往前一擋,兩隻胳膊張開把沈有福護在了身後,嗓音碎得從牙縫裡往外漏。

  「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他是個孩子!」

  趙獵戶的手掌沒縮,目光越過李氏的肩膀看了錦鯉一眼。

  錦鯉的下巴往窄道底下那截濕石階的方向點了一下。

  「拎過來,讓他站到船幫邊上去。」

  趙獵戶的手從李氏肩膀側面繞了過去,五根手指扣住了沈有福後領口那截布面,把他從李氏背後拽了出來,像拎一隻縮著脖子的鵪鶉,腳步拖著從石階上往下走了三步,拖到了船幫旁邊那截濕木板的邊沿上。

  沈有福的兩條腿在濕石階上蹬著,鞋底在水漬上打滑,身子往後仰的時候後腦勺差點磕在船幫的木板上,兩隻手在空氣里亂抓,嗓門從嗓子裡尖著蹦了出來。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我娘!」

  錦鯉的腳步從船板上跨下來,走到了沈有福面前兩步遠的位置,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從上往下落到他臉上。

  「怕不怕?」

  

  沈有福的嗓音從尖叫變成了哽咽,鼻涕從鼻孔里冒了出來,兩隻眼珠子盯著身後那截船幫外面翻湧的濁浪,臉上的灰白底色從脖子延伸到了耳根。

  「怕……怕……」

  錦鯉蹲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比石階面上的水漬還涼。

  「你剛才推我弟弟的時候,他也怕,比你怕得多,因為他比你小五歲,他連喊都來不及喊就掉進去了。」

  沈有福的哭聲從哽咽變成了乾嚎,鼻涕和眼淚糊了半張臉,兩隻手在趙獵戶的手底下掙了兩下掙不動,身子往石階面上一縮蜷成了一團。

  「我不要下水,我不要下水!」

  王氏從窄道上面沖了下來,兩條腿在石階上蹬得啪啪響,嗓門炸到了渡口那邊都能聽見。

  「沈錦鯉你敢!你敢把我孫子推下去我跟你拼命!」

  錦鯉沒回頭,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在沈有福面前那截空氣里彈了一記。

  「我沒說要推他下去。」

  她站起來,目光從沈有福臉上移到了李氏那張貼在鍋底灰上面的臉上,嗓音往上送了半截。

  「我只是讓他站在這兒,感受一下掉下去之前的滋味。」

  石階上圍著看熱鬧的災民里有個駝背老漢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嗓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該,推人下水的時候怎麼不怕。」

  沈有福的哭聲從乾嚎變成了抽噎,身子蜷在石階面上抖得連趙獵戶的手都跟著晃,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一截碎碎的。

  「我錯了……我不該推弟弟……我錯了……」

  錦鯉的手指搭回圍腰上,目光從沈有福臉上掃到了他身後李氏和王氏的方向。


  「認錯了?那把你們沈家的乾糧拿出來。」

  李氏的嗓音從鼻腔里翻了出來,帶著一層碎碎的急。

  「乾糧?什麼乾糧?」

  「你們獨輪車底下那隻麻袋裡裝著的粗面和餅角,我遠遠看見的,拿出來,算你兒子推人的賠。」

  李氏的嘴巴張了又合,手指攥著衣擺擰了兩圈,目光往王氏的方向瞟了一眼。

  王氏的嗓門又要炸,趙獵戶的柴刀面在膝蓋旁邊晃了一下,刀面上的反光從王氏的鼻尖上划過去,王氏的嗓門卡在了嗓子眼裡沒出來。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送出來,每個字都是實的。

  「沈大柱,你自己去拿,還是我讓趙叔替你翻車?」

  沈大柱的身子從窄道上面那截石階的陰影里挪了出來,兩條腿蹬著地面往獨輪車的方向走了三步,手掌在車板底下那隻麻袋的繩扣上扯了兩把,把麻袋從車底拽了出來擱在石階面上。

  錦鯉走過去,手指在麻袋口子上捏了一下,袋口鬆開以后里面露出來半袋粗面和七八塊碎餅角。

  她從裡面揀了四塊餅角和兩把粗麵包進自己的布條里,剩下的紮好了袋口往沈大柱的腳邊一推。

  「多的我不要,夠抵你兒子推人那一下的就行。」

  她轉身往船板的方向走了兩步,嗓音從肩膀上飄了半截回去。

  「趙叔,鬆手吧。」

  趙獵戶的手從沈有福後領口鬆了,沈有福的身子從石階面上滑了下去,屁股坐在了濕石面上,兩條腿軟得站不起來。

  李氏衝過來把他摟進懷裡,手掌在他後背上拍著,嗓音碎碎地從牙縫裡漏。

  錦鯉的腳踩上船板的時候,河面上的濁浪從右側翻了一個大浪過來,拍在船幫上的水花濺到了她小腿的位置。

  絡腮鬍子的撐篙在水面上戳了兩下,嗓音沙著從嗓子底下翻出來,帶了一截明顯的急。

  「丫頭,水漲得太快了,我再跑一趟,今天就收了。」

  錦鯉的目光從船幫外面那截翻湧的水面上掃了一圈,石階底下第四級的台面已經被水漫了大半,濁浪拍上來的時候水花能濺到第五級。

  她轉身朝陸衍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上船。」

  陸衍的腳步跨上船板,手掌接住絡腮鬍子甩過來的纜繩在船樁上繞了兩圈扣死。

  船身離岸的時候,石階上面傳來一截嘈雜的嗓門,有三四個災民從人堆里衝出來往窄道的方向跑,嗓門劈著。

  「還有船,那邊還有船!讓我上去!」

  絡腮鬍子的撐篙往石階面上一撐,船身離岸三尺遠,那幾個災民衝到了窄道底下的石階邊沿上,腳底踩著水往船幫的方向夠,手指在空氣里抓了兩把什麼都沒抓著。




  錦鯉坐在船板上,手掌撐著船幫的內側,目光從岸上那片越來越遠的人堆掃到了河面上翻湧的濁浪。

  浪頭從上游翻過來的頻率比去程密了一倍,船身在浪頭之間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枯葉,絡腮鬍子的撐篙在水面上戳了三下才穩住方向。

  陸衍蹲在船頭,手掌攥著纜繩,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被浪聲壓碎了大半。

  「今天這趟過了以後,渡口還能撐多久?」

  絡腮鬍子的手掌在撐篙上碾了一圈,嗓音沙著。

  「撐不了了,水再漲半尺我這條船也不敢下了。」

  船身在濁浪里又顛了一下,錦鯉的手掌在船幫內側攥緊了,指節上那截在浮木毛茬上刮出來的口子被木板的邊沿磕了一下,血珠從口子裡滲了出來。

  她沒低頭看,目光盯著對岸那截越來越近的河灘,嗓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壓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位置。

  「過了河,還得找路。」

  船板磕在對岸石階上的時候,周大娘從高坡上跑了下來,手掌在圍裙上搓著,嗓門從老遠就灌了過來。

  「丫頭,你可算過來了,小滿呢?」

  錦鯉從船板上跳到了石階面上,手掌拍了拍褲腿上的水漬。

  「小滿在你那邊,我讓他跟第一趟走的。」

  周大娘的手掌在胸口拍了一記。


  「在在在,在坡上躺著呢,剛才還喊了兩聲姐姐。」

  錦鯉的腳步往高坡的方向走了兩步,身後的河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什麼東西從上游被衝下來撞在了岸邊的石堆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河面上的濁浪比船靠岸的時候又高了一截,絡腮鬍子的船已經掉頭往回走了,撐篙在浪頭裡戳得歪歪斜斜。

  陸衍從她身後走上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硬得碎石碰碎石。

  「他回去還接人嗎?」

  「不接了,他說了今天收船。」

  錦鯉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落到了對岸那片越來越模糊的人堆上,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尾巴上拖著的那截涼意比河面上灌過來的腥風還重。

  「對岸那幾百號人,今晚過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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