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那幾百號人,今晚過不來了。」
陸衍的目光從對岸的方向收回來,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往錦鯉的方向遞了半截。
「那咱們呢,在這兒歇還是接著走?」
錦鯉的腳步沒停,手掌搭在背簍繩扣上往高坡的方向走了三步,目光掃了一圈坡頂的地勢。
高坡上有一截半塌的廢棚子,三面土牆還立著,棚頂的茅草歪了一半但沒塌完,棚子後面靠著一堵斷了半截的石坎,石坎上面是更高的土坡。
趙獵戶從棚子旁邊走過來,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
「丫頭,這棚子能湊合住一晚,三面有牆擋風,就是棚頂漏。」
錦鯉蹲到棚子門口那截土坎上,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把,指腹在泥面上碾了碾。
「地面是乾的,說明這個坡位夠高,漲水一時半會漫不上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嗓音往隊伍所有人的方向送了一圈。
「今晚在這兒歇,趙叔帶周有根叔去坡底下撿乾柴,棚子裡面生兩堆火,一堆烤衣服一堆燒水,濕衣服不脫掉換乾的,夜裡失溫比淹水死得還快。」
周大娘從棚子裡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抱著小滿,小滿的臉色比在船上的時候紅了一截,但眼皮耷拉著,嗓子裡的呼吸帶著一層細細的哨音。
錦鯉走到周大娘面前,手掌探到小滿的額頭上摁了兩下。
燙。
她的手指從小滿額頭上移開,搭回圍腰暗袋的位置,嗓音壓到了只有周大娘能聽見的寬度。
「大娘,你把人放到棚子最裡面那截干土上,拿舊被卷裹嚴實了,我去弄藥。」
周大娘的手掌在小滿的後背上拍著,嗓音碎碎的。
「發燒了?」
「喝了河水,腸胃受了涼,加上嗆水傷了嗓子,燒起來不意外。」
錦鯉轉身往棚子外面走了兩步,拐到了廢棚子和石坎之間那截人影照不到的死角里,手掌在圍腰暗袋底部那層夾縫的位置按了一下。
指腹底下那截溫熱的觸感跳了一跳,她從空間裡摸出來一小包退燒藥粉和一隻拇指大的陶瓶,陶瓶里裝著半瓶靈泉水,瓶口用蠟封著。
她把藥粉和陶瓶塞進袖管里,轉身從死角里走了出來。
陸衍靠在棚子外面那截土牆的拐角處,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從錦鯉走出來的方向掃了一圈,嘴巴張了張又合了。
錦鯉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想問什麼?」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濾了出來,低得貼著土牆面走。
「你剛才去那個角落裡拿的東西,不是從背簍里翻出來的。」
錦鯉的腳步沒停,手指在袖管里那隻陶瓶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你看見了?」
「看見你進去的時候手裡是空的,出來的時候袖管鼓了一截。」
錦鯉的腳步走了兩步遠,嗓音從肩膀上飄了半截回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鬆了又扣,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是往下沉的。
「我替你在棚子外面守著,你進去給他餵藥的時候我不讓人靠近。」
錦鯉的腳步在棚子門口停了,手指從袖管里把陶瓶摸到了掌心裡,目光從棚子裡面小滿裹著舊被卷的那截輪廓上掃了一圈,又轉回來落到了陸衍的側臉上。
他的目光盯著坡底下那條通往渡口的路,手指搭在斷劍柄上,身子側著把棚子門口那截視線擋得嚴嚴實實,脊背上那件濕透了的舊褂子貼在肩胛骨上,風從河面上灌過來的時候褂子的下擺往一邊飄了一截。
他沒回頭,也沒再多問一個字。
錦鯉的手指在陶瓶上捏了兩下,轉身進了棚子。
棚子裡面的光線暗,趙獵戶撿回來的乾柴已經在角落裡堆了一小堆,周有根蹲在地上拿火摺子點了兩回才把柴堆引著了,火苗從枯枝的縫隙里躥出來,把棚子裡面的土牆照出了一層昏黃。
錦鯉蹲到小滿旁邊,手指把陶瓶的蠟封撬開了,倒了小半瓶靈泉水到碗裡,藥粉從油紙包里抖了一撮攪進去,碗口湊到了小滿的嘴邊。
「張嘴。」
小滿的眼皮掀了一條縫,嗓音沙得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像是砂紙搓著木板。
「姐……苦嗎?」
「苦,忍著喝。」
小滿的嘴巴張了,碗口的藥水灌進去大半,他的喉結滾了兩截,臉上的褶子擰到了鼻樑根上,嗓子裡的那截乾嘔壓在了喉管里沒翻出來。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把碗底那截藥渣子倒在了地面上,空碗擱到了膝蓋旁邊。
周大娘從火堆旁邊探過來半個身子,手掌在圍裙上搓著,嗓音壓著。
「丫頭,這藥管用嗎?」
錦鯉把空碗和藥粉的油紙包塞回了袖管里,站起來往棚子門口走了兩步。
棚子外面的天色已經黑透了,風從南面灌上來的時候裹著越來越重的潮氣,雲層壓在頭頂上像是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把月光捂得一絲不漏。
陸衍還靠在土牆的拐角處,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盯著坡底下那條黑漆漆的路。
錦鯉在他旁邊那截土牆根底下坐了下來,手掌擱在膝蓋上,背脊靠著牆面。
「你的衣服也濕了,進去烤烤。」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轉頭。
「我守前半夜,你歇著。」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比平時淡了大半。
「陸衍,你不好奇嗎?」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鬆了一下又扣回去,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低得貼著地面走。
「好奇。」
「那你為什麼不問?」
陸衍的目光從坡底下那條路上收回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火堆的光從棚子門口漏出來半截,照在他側臉上的時候,眉骨底下那道舊傷的疤痕在光影里深了一層。
「你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轉回了坡底下那條黑漆漆的路,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尾巴上拖了半截幾乎聽不見的東西。
「你救了我和陸伯的命,你的事我不該問。」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目光盯著棚子門口那截漏出來的火光,火苗在風裡跳了兩下,把她臉上那層被河水泡紅的眼底照得更紅了一截。
她沒再說話。
後半夜的時候雨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整片天幕像被人用刀豁開了一道口子,水從口子裡灌下來砸在棚頂的茅草上,茅草兜不住的雨水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棚子裡面的地面上砸出了七八個泥坑。
錦鯉從土牆根底下站起來的時候,坡底下的方向傳來了一截尖銳的驚叫聲,聲音被雨聲和風聲攪碎了大半,但那截驚叫里的恐懼穿透了風雨灌到了坡頂上。
趙獵戶從棚子裡面沖了出來,柴刀在手裡橫著,雨水從他臉上往下淌,嗓音悶在了雨聲底下。
「坡底下出事了!」
錦鯉走到坡頂的邊沿往下看了一眼,雨幕里什麼都看不清楚,但坡底下那截低洼處的方向有火光在晃,晃了兩下滅了,緊跟著是更多的嗓門從黑暗裡炸出來,夾著哭嚎和水聲。
陸衍從棚子拐角處走過來,手掌在眼前擋了一下雨水,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被雨聲壓成了碎片。
「低洼處的棚子被水沖了。」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抬起來往坡頂那截廢棚子的方向指了一下,嗓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壓過了雨聲。
「把棚子門口用板車橫著擋一下,今晚誰都不准下坡,水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