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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廢渡線索

2026-09-14 23:28:52 作者: 風沙中的雨傘

  「把棚子門口用板車橫著擋一下,今晚誰都不准下坡,水還在漲。」

  趙獵戶和周有根兩個人把板車從棚子裡面推到了門口橫著一擋,車板上的舊被卷和包袱挪到了棚子最裡面那截干土上,陸伯裹著被角縮在牆根底下,嗓子裡的咳嗽被雨聲蓋了大半。

  雨下了一整夜。

  天光泛白的時候雨勢才收了尾巴,從傾盆變成了淅瀝,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從棚頂茅草縫隙里往下滴的水珠。

  錦鯉從棚子門口那截板車旁邊站起來,手掌撐著車板的邊沿往坡底下看了一眼。

  坡底下那片低洼處的地面變成了一片淺水塘,昨晚搭在那兒的七八頂草棚子倒了五頂,有兩頂被水沖走了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子戳在泥水裡,草棚旁邊的包袱和舊衣裳散了一片,泡在泥水裡泡得發脹。

  有三四個災民蹲在水塘邊上撈東西,嗓音碎碎地從泥水裡冒出來,哭腔幹得嗓子都劈了。

  趙獵戶從棚子裡出來,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嗓音悶著。

  「昨晚低洼處沖走了兩頂棚子,裡面的人跑出來了幾個,沒跑出來的不知道衝到哪兒去了。」

  錦鯉的目光從坡底下的水塘收回來,轉到了渡口的方向。

  渡口石階底下那截河岸已經看不見了,渾黃的河水漫過了石階的大半,只剩最上面三四級的台面還露在水面上,石階旁邊那排矮棚子被水泡了半截,棚口的旗布在水面上飄著。

  河面上一條船都沒有。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泥面上的水漬都不起漣漪。

  「渡口封了。」

  陸衍從棚子拐角處走過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硬邦邦的。

  「官差呢?」

  「官差在石階最上面那截搭了個棚子,鞭子收了矛杆也收了,這種水勢他們自己都不敢下去。」

  錦鯉的腳步從坡頂的邊沿退了回來,手掌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往渡口石階右側那片高坡上掃了一圈。

  高坡上停著四五輛騾車,車板上坐著衣著齊整的婦人和孩子,有兩個穿短褐的小廝在騾車旁邊來回走動,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碗,碗裡的粥香從風裡飄了過來。

  坡底下蹲著的災民有幾個抬起頭往騾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頭縮了回去。

  周大娘從棚子裡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嗓音碎碎的。

  「丫頭,小滿的燒退了,剛才睜眼喊了兩聲姐姐,我給他灌了半碗熱水又睡過去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嗓音往周大娘的方向遞了半截。

  「大娘,你看著他,我出去一趟。」

  

  她的腳步從坡頂往渡口的方向走了下去,陸衍跟在她左側兩步遠的位置,手指搭在斷劍柄上。

  走到渡口石階上面那截官差搭的棚子旁邊時,錦鯉的腳步慢了,目光從棚子裡面那兩個縮著脖子喝粥的官差臉上掃了一圈,沒有停留,腳步拐到了石階左側那排被水泡了半截的矮棚子方向。

  矮棚子前面那幾個昨天蹲著的黝黑漢子只剩了兩個,絡腮鬍子不在,另外兩個縮在棚子裡面那截沒被水泡到的干地上,腳邊擱著撐篙和繩索。

  錦鯉在棚子門口蹲了下來,嗓音往裡面遞了半截。

  「大叔,絡腮鬍子呢?」

  裡面那個瘦高的船工抬眼看了她一下,手掌在膝蓋上搓了一把,嗓音沙著。

  「昨晚收了最後一趟船回來,今早天沒亮就走了,說水太大不跑了。」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那你們呢,也不跑了?」

  瘦高船工的嘴巴咧了一下,嗓音裡帶著一截苦。

  「丫頭,你看看那河面,浪頭翻得比船幫還高,誰敢下去誰就是不要命了。」

  錦鯉的目光從瘦高船工的臉上移到了棚子角落裡蹲著的另一個矮胖船工身上,矮胖船工的手裡捏著一截干紅薯啃著,腳邊那根撐篙比別人的短了一截,篙頭上纏著一圈發黑的麻繩。

  「大叔,你是本地跑船的?」

  矮胖船工的眼皮撩了一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跑了二十年了。」


  錦鯉從圍腰暗袋裡摸出一小把粗鹽擱在棚子門口的石面上。

  「我不買船,就問幾句話。」

  矮胖船工的目光落在那把粗鹽上停了兩下,手指把紅薯往嘴裡塞了一截,嗓音鬆了。

  「問吧。」

  「龍門渡封了以後,往下遊走還有沒有別的地方能過河?」

  矮胖船工的嘴巴嚼著紅薯,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一圈。

  「你這丫頭膽子不小,龍門渡都封了你還想過河?」

  「想不想是我的事,有沒有路是你的事。」

  矮胖船工的嘴巴咧了,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截碎碎的笑聲,手指往下游的方向指了一下。

  「下游三十里有個地方叫鬼門灘,以前是個渡口,十年前發大水沖斷了碼頭就廢了,現在沒人走。」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廢了的渡口,河面窄不窄?」

  矮胖船工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記,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帶了一截正經。

  「窄是窄,比龍門渡窄了一半都不止,但那地方河底下全是暗礁和回流,水大的時候漩渦能把整條船吸下去,十年前廢渡的時候就是因為連翻了三條船,淹死了十幾號人。」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停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暗礁的位置有沒有人記得?」

  矮胖船工的目光在錦鯉臉上轉了兩圈,嗓音里的那截笑意收了。

  「丫頭,你真打算走鬼門灘?」

  「我打算看看。」

  矮胖船工的手掌從膝蓋上抬起來往棚子角落裡的方向指了一下,角落裡的地面上擱著一隻破舊的竹筒,竹筒的蓋子歪了一截。

  「那個竹筒里有一張破河圖,是我師父留下來的,上面畫了鬼門灘那段的河道和暗礁位置,但那圖是十年前畫的了,河底下的東西年年沖年年變,準不準我不敢打包票。」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目光落到了角落裡那隻竹筒上。

  「這張圖你賣不賣?」

  矮胖船工的手指在紅薯上捏了兩把,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

  「不賣錢,你拿糧換。」

  「一小袋精米,半斤。」

  錦鯉從背簍里摸出一隻扎著繩口的小布袋擱在棚子門口的石面上,布袋口鬆了一截,裡面露出來白花花的米粒,在昏暗的棚子裡亮得扎眼。

  矮胖船工的目光落在那袋精米上,手指在紅薯上捏了兩下沒動,嗓音從嗓子底下翻了一截。

  「精米?」

  「靈泉水泡過的精米,你聞聞。」

  矮胖船工的鼻子往布袋口上嗅了一下,眉頭先是擰了,然後鬆了,嗓音里的那截苦味被什麼東西沖淡了大半。

  「成交。」

  他從角落裡把竹筒拿了過來,竹蓋擰開以后里面卷著一張泛黃的粗紙,紙面上用墨線畫著一段彎彎曲曲的河道,河道中間點著七八個黑點,黑點旁邊標著歪歪扭扭的小字。

  錦鯉把粗紙從竹筒里抽出來展開,手指在紙面上那幾個黑點的位置摁了一圈,嗓音壓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位置。

  「七個暗礁點,三個回流區,河面最窄處在第四個暗礁和第五個暗礁之間。」

  她把粗紙捲起來塞進了圍腰暗袋裡,手掌從暗袋上拍了一下,站起來往棚子外面走了兩步。

  陸衍跟上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

  「鬼門灘?」

  「下游三十里,廢渡,河窄但暗流多,十年前翻過船。」

  陸衍的嗓音硬邦邦地接上來。

  「你打算走?」

  「龍門渡封了,水還在漲,困在北岸等水退少說半個月,半個月的糧我們撐不起。」

  錦鯉的腳步從石階旁邊拐上了通往高坡的土路,手掌搭在圍腰暗袋裡那截粗紙的輪廓上。

  走到土路中段的時候,陸衍的腳步在她身後頓了一下,嗓音從齒關後面濾了出來。

  「後面有人跟著。」

  錦鯉的腳步沒停,耳朵往後偏了偏。


  獨輪車的軲轆聲從土路下面那截彎道的位置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中間夾著王氏含混的嗓門和沈大柱壓著聲音的嘀咕。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聽見了,沈家那幾個。」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接上來。

  「你剛才在棚子裡跟船工說話的時候,沈大柱蹲在棚子外面那截矮牆後面,我看見他的腦袋露了一截。」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上碾了一圈,腳步往高坡的方向繼續走著,嗓音從肩膀上飄了半截回去。

  「他聽見了多少?」

  「棚子的牆厚,裡面說話的聲音傳出來含糊,但你最後那句鬼門灘三個字說的時候嗓門比前面高了半截。」

  錦鯉的腳步在高坡坡頂的邊沿上停了,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坡底下那截土路上沈家獨輪車歪歪扭扭的輪廓上掃了一圈。

  「他會跟。」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冷。

  「甩掉他們。」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彈了一記,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連碎石子都嫌硌的東西。

  「不甩。」

  陸衍的目光從坡底下收回來落到了錦鯉的側臉上。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盯著遠處河面上翻湧的濁浪,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是往下沉的。

  「鬼門灘的暗礁位置是十年前畫的圖,河底下的東西年年變,哪塊礁石還在哪塊已經沖走了,圖上標的和實際差多少,得有人先下水試。」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扣緊了,嗓音從嗓子底下頂出來。

  「你讓沈家的人先走?」

  錦鯉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落到了陸衍的臉上,嘴角從圍腰領口底下閃了一截弧度,弧度冷得比河面上灌過來的腥風還刮人。

  「我沒讓他們走,是他們自己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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