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讓他們走,是他們自己要跟。」
陸衍的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了坡底下那條土路上沈家獨輪車歪扭扭的輪廓,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沒再接話。
錦鯉轉身往廢棚子的方向走了回去,手掌搭在圍腰暗袋裡那截粗紙的輪廓上,腳步踩著濕泥面往坡頂走了七八步,嗓音往趙獵戶的方向遞了一截。
「趙叔,收拾東西,半柱香以後出發,往下遊走。」
趙獵戶從棚子裡面探出半個身子,柴刀擱在肩上,嗓音悶著。
「往下遊走多遠?」
「三十里,天黑之前趕到。」
周大娘的手掌在圍裙上搓了兩把,嗓音從棚子裡面漏了出來。
周大娘:(ꐦΔꐦ)
「三十里?丫頭,小滿昨晚才退了燒,鐵蛋的腳泡還沒好利索,這三十里走下來孩子得散架。」
錦鯉的腳步邁進棚子門口,手掌從暗袋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落到了角落裡小滿裹著舊被卷的那截輪廓上。
小滿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截,嘴唇從灰白變回了淡粉,眼皮合著,呼吸的起伏勻了。
「大娘,我昨天在青州夜市買的草鞋和舊斗笠,你翻出來分一分,鐵蛋和小草一人一雙新草鞋,腳泡的位置拿舊布條墊上再穿,比光腳踩泥強。」
周大娘的手掌在包袱口子上扯了兩把,從裡面翻出來那兩雙用麻繩扎著口的新草鞋和三頂舊斗笠,手指在草鞋面上摸了一圈,嗓音里那層急緩了。
「這鞋底編得緊實,比咱們穿的結實。」
「青州市面上最便宜的貨,一雙三文錢,但防水防滑。」
錦鯉蹲到小滿旁邊,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嗓音往下壓了半截。
「小滿,醒了沒有?」
小滿的眼皮掀了一條縫,嗓音沙地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
「姐,我醒著呢,剛才就醒了。」
「能走路嗎?」
小滿的手指從舊被卷底下伸了出來攥住錦鯉的褲腿,身子從被卷里拱了起來,兩條腿蹬著地面站了。
站起來以後膝蓋打了個軟,手掌扶著牆面穩了兩下。
沈小滿:(ꐦ⌓ꐦ)
「能走,姐你走哪兒我跟著。」
錦鯉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摁了一下。
「走不動的時候說,別撐著,板車上有位置。」
隊伍從廢棚子裡拔出來的時候,天上的雲層還壓著,但雨已經停了,風從南面灌上來的時候帶著濃重的河泥腥氣,把路面上的積水吹出了一層細紋。
沿河往下遊走的路比官道窄了兩倍不止,路面是踩出來的黃泥小道,積水把泥面泡成了糊狀,腳踩下去一步陷半截,拔出來的時候鞋底帶著一坨泥。
走了不到一里地,周鐵蛋從板車後面哼了一聲,腳步慢了下來,兩隻新草鞋上糊了一層泥但腳掌那截沒打滑。
周有根的媳婦抱著閨女跟在板車旁邊,嗓音碎的。
「這草鞋底硬,踩著泥面不往下陷,比我那雙爛布鞋強多了。」
趙獵戶在前面開路,柴刀劈開了兩截擋在路面上的枯枝,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的腳下,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趙獵戶:(ꐦ‸ꐦ)
「丫頭,你在青州買這些草鞋的時候就想到了今天的路?」
錦鯉的腳步踩在泥面上沒停,手掌搭在圍腰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逃荒路上,腳底板就是命,鞋爛了人就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是等死。」
趙獵戶的柴刀往前面那截枯枝上劈了一記,嗓音里那層悶里多了一截服氣。
「你這腦子,我活了四十年都沒轉過來。」
走到午後的時候,路面從黃泥小道變成了碎石灘,灘面上的碎石被雨水沖得七零八落,石縫裡灌著渾濁的積水,踩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
陸衍推著板車走在隊伍中段,車輪碾過碎石面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陸伯在車板上咳了兩聲,手指攥著被角的邊沿。
錦鯉從前面折回來,手掌在板車的板上拍了一記,嗓音往陸衍的方向遞了半截。
「前面半里地有個坡坎,坡底下就是河灘了,到了那兒歇一刻鐘,你給陸伯灌口水。」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只送了兩個字。
「知道。」
走過坡坎的時候,河面從路面左側那截枯草叢後面露了出來,渾黃的水面比龍門渡那邊窄了明顯一大截,兩岸的距離目測不到龍門渡的一半。
但水面上沒有濁浪翻湧的跡象,看著平緩得像是一面渾濁的鏡子,只有中間偏右的位置有一小片水面在打旋,出來的紋路從中心往外擴,轉到邊沿的時候被水流吞了。
錦鯉的腳步在坡坎的頂上停了,目光從水面上那片打旋的位置掃到了河岸邊上的廢渡口。
廢渡口的石階塌了大半,只剩三四級歪斜斜的條石還嵌在河岸的泥面里,條石上長著青苔和枯草,縫隙里灌著河水。
石階左側有兩根腐了大半的木樁子戳在泥里,木樁上纏著已經爛成碎條的舊纜繩,繩頭在風裡飄著。
兩條舊船擱在石階右側的河灘上,船身倒扣著,船底朝天,木板的縫隙里長了一層綠苔,有一條船的船幫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的邊沿被水泡得發白髮脹。
趙獵戶從坡坎上走下來,腳步踩著河灘上的濕泥走到了那兩條舊船旁邊,手掌在船底上拍了兩記,嗓音往錦鯉的方向送了一截。
「這兩條船擱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船底的木板軟了,拍下去跟拍爛泥似的。」
錦鯉從坡坎上跨下來走到了舊船旁邊,手指在船底的木板上摁了一下,指腹往下按了兩分力,木板的表面陷了一個坑但沒有碎。
「趙叔,你把這條船翻過來看船艙裡面。」
趙獵戶和周有根兩個人合力把那條沒裂口的舊船翻了過來,船肚子朝上的時候,艙底的木板上漚著一層黃泥和爛草葉,有兩塊橫檔板還算結實,艙壁上的嵌縫用桐油封過,雖然乾裂了但還沒徹底脫落。
趙獵戶的手掌在艙底的木板上拍了兩把,嗓音悶著。
趙獵戶:(ꐦΔꐦ)
「丫頭,這船能用嗎?」
「能不能用不是看,是試。」
錦鯉轉身往河岸邊上那兩根腐木樁的方向走了過去,手指在木樁上纏著的爛纜繩頭上扯了兩下,繩身從木樁上扯下來的時候斷了一截。
「趙叔,你拿這截繩子到河邊試水,把繩頭綁塊石頭扔到河面中間那個打旋的位置,看繩子被拽多大力。」
趙獵戶撿了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綁在繩頭上,走到石階底下那截還沒被水漫的檯面上,手臂一甩把碎石扔到了河面中段的方向。
碎石砸在水面上濺了一個水花,繩子從趙獵戶手裡往河面的方向繃緊了,繩身上的纖維被拽得繃成了一條直線,趙獵戶的手掌攥著繩子的手臂往前傾了兩寸。
「丫頭,拽勁不小,比我想的大。」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裡那截粗紙的位置摁了一下,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到了只有陸衍能聽見的寬度。
「回流區的力道跟圖上標的位置對得上,但水面看著比十年前寬了一截,暗礁淹得深了。」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上來,低得貼著河面走。
「能過?」
「能過,但得看清楚水底下那幾塊礁石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尾巴上那截涼意比河面上灌過來的腥風還刮人。
她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落到了坡坎上方那條來路的方向。
獨輪車歪歪扭扭的軲轆聲從坡坎後面那截碎石灘的方向傳了過來,中間夾著王氏含混的罵聲和沈大柱壓著嗓門的催促。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送了出來。
陸衍:(ꐦ‸ꐦ)
「來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暗袋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盯著坡坎方向沈家獨輪車從碎石灘上歪過來的輪廓,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奶氣裡頭塞著一截滾圓的冷。
「讓他們先。」
沈大柱推著獨輪車從坡坎上下來,目光掃到河灘上那兩條舊船和錦鯉站著的位置,腳步頓了一截,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碎地往錦鯉的方向送了一句。
「這就是鬼門灘?」
錦鯉靠在舊船翻過來的船幫上,手指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從沈大柱臉上掃了一圈沒接話。
王氏從獨輪車上探出半個身子,嗓門尖著往河面上掃了一圈,又轉回來盯著錦鯉。
王氏:(ꐦ‵皿′)
「你不走?你不走我們先走!」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得像是坡坎上飄過來的枯草葉。
「船在那兒擺著,水在那兒流著,您老人家請便。」
沈大柱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了河面上那片看著平緩的水面,又移回來盯著錦鯉那張無所謂的臉,喉結滾了一截,腳步在河灘的泥面上蹭了兩下沒往前邁。
錦鯉的嘴角從圍腰領口底下露了一截弧度,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但陸衍看見了。
「怎麼不走了?」
沈大柱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帶著一截試探。
「你們不先過?」
沈錦鯉:(¬‿¬)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彈了一記,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砸在沈大柱的臉上。
「我們不急,您先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