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木在水面上翻了最後一個滾,樹根帶著藤蔓和泥沙砸向那條繃緊的麻繩中段,繩身被撞擊的力道拽得往下彎了一截,木樁根部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嘎吱響。
錦鯉的手掌已經從圍腰暗袋夾縫裡摸出了那截備用的短麻繩,繩頭在她手指間繞了一圈打了個活結,嗓音從齒縫裡迸出來的時候帶著切割河風的銳。
「趙叔,長杆頂住那截斷木,別讓它纏上船身!」
趙獵戶的撐篙方向換了,從往前推改成了往左側橫戳,篙頭頂在斷木的樹幹側面,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了兩條鼓起的繩,篙身被斷木衝過來的力道壓得彎了一個弧。
船身往右側歪了一截,小滿的手指攥著板車板的邊沿,指節底下的皮膚透出來一層淡青,嗓音從嗓子底下悶了出來但沒有喊。
趙獵戶的嗓音從牙根底下擠了出來,悶得像是從水底翻上來的。
「頂不住,這東西太沉了!」
錦鯉的手掌攥著備用短繩的繩頭,目光從斷木衝過來的方向掃到了對岸河灘上陸衍的身影,她的手臂往後一甩,繩頭從船板上划過一道弧線朝著對岸的方向飛了出去,繩尾拖著水花在河面上拉了一條線。
「陸衍,接繩子,換到右邊那塊石頭上拴死!」
陸衍的身影從對岸河灘上沖了出來,兩步跨到了水線邊沿,手掌在空中一探,五根手指扣住了繩頭飛過來的那截繩身,指節攥緊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斷木撞上主繩的那一下終於來了,繩身被樹根纏住的位置往下一墜,木樁根部的嘎吱聲變成了一截清脆的斷裂響,繩頭從腐木樁上脫了出來,主繩整條鬆了,從河面上的橫線變成了一截飄在水面上的死繩。
船身失了牽引的力道,在回流區的邊沿打了半個旋,船頭朝著下游偏了兩寸。
錦鯉的手掌攥著備用繩在船幫上纏了一圈死扣,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顫。
「拉!」
對岸陸衍的手臂上那截備用繩繃緊了,周有根從他身後衝上來攥住了繩身後半截,兩個人的腳底蹬著河灘上的碎石往後仰,繩身從鬆弛變成了一條直線。
船身被那股拽力從回流區的邊沿硬生生拖了出來,船頭的方向從朝下游偏回了朝對岸的角度,趙獵戶的撐篙從斷木側面抽了回來往水底一戳,補上了最後那截推力。
斷木從船身左側擦過去的時候,樹根上一截藤蔓掃到了船幫外壁,刮出了一道從船頭延伸到船中段的白痕,木屑從船幫上碎了幾片掉進水裡。
小滿的手指攥著板車板的邊沿,指節上淡青顏色還在但嘴巴沒張過一下。
船底磕上對岸河灘碎石的時候,那截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從骨頭縫裡磨出來的,船身歪著停在了水線邊沿的泥面上。
陸衍的手從繩身上鬆了,三步跨到了船幫旁邊,手掌扣在船板的邊沿上往河灘方向一拽,把船身拖了半尺上了干地。
錦鯉從船艙里翻出來,腳底踩在河灘碎石上的時候膝蓋打了個軟但沒有蹲,手掌撐著船幫穩了一下,目光從船艙里掃了一圈。
「小滿。」
小滿從板車板旁邊爬了出來,兩隻手還攥著板的邊沿,手指鬆開的時候關節響了兩聲,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冒了出來。
「姐,我沒動。」
「知道了。」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到了趙獵戶身上。
趙獵戶從船尾跳下來,撐篙擱在肩上,手掌在褲腿上搓了兩把,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還沒消的後怕。
「丫頭,剛才那截斷木再早半息撞上來,繩子斷的時候船就在回流區正中間了。」
「沒在就是沒在,算好了的。」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嗓音平得河灘上的碎石都嫌她不急。
周大娘從高坡上跑了下來,蒲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回來了攥在手裡,嗓門從老遠就灌了過來。
「過來了過來了,菩薩保佑全過來了!」
錦鯉的目光從周大娘身上掃過去,落到了對岸那條沈家乘過的舊船還歪在河灘上的輪廓,又往對岸更遠的坡坎方向看了一眼。
沈大柱的身影從對岸坡坎上冒了出來,手掌在嘴巴旁邊攏了個喇叭狀,嗓門劈著往河面上送了過來。
「錦鯉!把船送回來!我們也要過!」
王氏的嗓門從他身後炸了出來,尖得連河面上的濁浪都壓不住。
「你不送船回來就是要我們死在這兒,天打雷劈的喪良心!」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從對岸沈家那幾個人影上收了回來,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往河面上飄了半截。
「你們有船,自己劃。」
沈大柱的嗓門還要往河面上送,錦鯉的手掌已經從圍腰上鬆了搭在小滿肩膀上,腳步轉了方向往高坡的方向走了出去。
陸衍跟在她左側兩步遠的位置,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從對岸的方向收了回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罷不罷休跟我沒關係,他們的船在他們那邊,過不過河是他們自己的本事。」
錦鯉的腳步走到高坡頂那截廢棄的石坎旁邊停了,手掌搭在石面上,目光往來路的方向掃了一圈。
河面上的斷木已經被水流衝到了下游看不見的位置,濁浪翻湧的頻率比過河之前又快了一截,水面上除了翻卷的泥浪什麼都沒有。
趙獵戶從坡底下走上來,柴刀擱在肩上,嗓音往錦鯉的方向送了半截。
「丫頭,歇一會兒還是接著走?」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還沒落到趙獵戶的耳朵里,坡頂南面的方向傳來了一截悶在風裡的聲響,聲響從遠處灌過來的時候斷續續,但每一截裡面那種節奏分明的韻律,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
馬蹄。
錦鯉的手掌從石坎上猛地收了回來,目光從南面那截灌過來的聲響方向釘住了,嗓音從齒縫裡迸出來的時候把高坡上所有人的腳步全定住了。
「有人來了,不是災民,騎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