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不是災民,騎馬的。」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扣緊了,身子從錦鯉右側往前跨了半步,目光釘在南面那條沿河小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嗓音從齒關後面碾了出來。
「不止一匹。」
馬蹄聲從遠處的悶響變成了清晰的碎裂節奏,中間夾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和人聲含混的呼喝,從南面沿河那條小路的彎道後面越來越近。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攥住小滿的手腕,目光從南面的方向掃到了高坡東側那片延伸到河岸邊沿的蘆葦盪,蘆葦的枯杆還有大半截是枯黃的但底部新發的綠芽把叢底遮得密實,人鑽進去從外面看不見影子。
「趙叔,蘆葦盪裡面走,快。」
趙獵戶的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嗓音悶著但腳步已經動了。
「板車怎麼辦?」
「推進去,車轍用腳踩散了。」
錦鯉的腳步拽著小滿往蘆葦盪的邊沿走了三步,手掌撥開了面前那截齊腰高的蘆葦杆,轉頭往周大娘和周有根的方向壓著嗓音送了一句。
「帶上所有東西,腳步輕,進去以後蹲下來不准出聲。」
周大娘攥著鐵蛋和周小草的手腕從高坡上跑了下來,腳步踩在泥面上的聲響碎得像蚊子哼,周有根推著板車從側面繞到了蘆葦盪的入口處,車輪碾進蘆葦叢底部那層鬆軟的濕泥里,聲響被蘆葦根部的水窪吞了大半。
陸衍走在隊伍最後面,手掌從地面上撈了一把碎泥抹在了車轍印最明顯的那截痕跡上,腳底在泥面上來回蹭了三四下,車轍的輪廓被他踩成了一片普通的腳印泥坑。
錦鯉站在蘆葦叢里三丈深的位置,手掌撥著面前的蘆葦杆往外看了一眼,高坡上那截來路的泥面上已經沒有明顯的車轍了,只剩散亂的腳印,跟河灘上那些災民留下的腳印混在一塊分不出新舊。
小滿蹲在她腳邊,兩隻手捂著嘴巴,眼珠子從蘆葦杆的縫隙里往外看著,嗓音從指縫裡漏了一截出來。
「姐,是壞人嗎?」
「不知道,先看。」
馬蹄聲從南面那條彎道後面沖了出來,三匹矮馬沿著河岸的小路跑了過來,馬背上坐著的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褐和皮甲混搭的行頭,腰間別著刀,鞘上纏著布條,不是官兵的制式也不是獵戶的家什。
領頭的那個騎在最前面那匹矮馬上,臉上橫著一道從眉梢劃到腮幫子的舊疤,手裡攥著一截帶血的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拖在馬屁股後面,繩上拴著兩隻沉甸甸的麻袋,袋口敞著,裡面露出來半截銅壺和幾塊碎布。
他們從高坡下面那條路上衝過去的時候,馬蹄濺起的泥水抽在了路邊灌木叢上,有兩個蹲在灌木叢旁邊避雨的災民被馬蹄聲驚得站了起來,領頭那個疤臉男人連頭都沒轉,身後第二個騎手從馬背上探出身子,手裡的刀從刀鞘里抽了半截出來,刀面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閃了一下。
那兩個災民的膝蓋軟了,腿一彎跪在了路邊的泥水裡,手掌舉過頭頂,嗓音從嗓子底下碎了出來。
「大爺行好,我們什麼都沒有……」
第二個騎手的刀面往前一探,刀尖挑開了跪著那個災民懷裡摟著的包袱口子,包袱裡面露出來兩件破舊的褂子和半塊幹得發硬的餅角。
騎手的嗓音從鼻孔里哼了出來,刀尖把那半塊餅角挑到了馬背上的麻袋旁邊。
「就這點東西?」
「真沒有了大爺,真沒有了……」
騎手沒再理他們,馬鞭在矮馬屁股上抽了一記,跟著前面兩匹馬往河岸下游的方向去了。
錦鯉的手掌從蘆葦杆上鬆了,目光從那三匹馬消失的方向收回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到了只有陸衍和趙獵戶能聽見的寬度。
「不是官兵,亂世里借災劫道的散匪,人不多但有馬有刀。」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了上來。
「三個人三匹馬,後面可能還有。」
「對,打前站探路的不會超過五個人,主力在後面等消息。」
趙獵戶蹲在蘆葦叢里,柴刀橫在膝蓋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他們走了,咱們現在出去還是再等等?」
「等。」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目光盯著那三匹馬消失的方向,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冰。
「他們往下遊走,下游就是廢渡口,到了那兒會看見對岸的人。」
陸衍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了河面對岸那個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冷。
「沈家還在對岸。」
話音落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對岸那個方向傳來了王氏的嗓門,尖得隔著一整條河面一片蘆葦盪都灌了進來。
「沈錦鯉你個沒良心的,把船送回來!你奶我就是死在這兒也要做鬼找你!」
嗓門拖著長的尾巴在河面上迴蕩了兩圈,被風往南面送了出去。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溫度。
「喊吧,喊得越大聲,那邊的人來得越快。」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頂了出來,帶著一截壓著的急。
「丫頭,那幾個騎馬的要是順著聲音摸到廢渡口,看見河對岸有人……」
「他們過不來,對岸那條船被沈大柱劃得散了架,這邊的船我拖上來了,河面上沒有能渡的東西。」錦鯉的手掌從暗袋上鬆了搭在膝蓋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蘆葦葉上的水珠都懶得抖。
「但那幾個人如果看見了對面有災民帶著糧食,不會走,會沿著河岸找渡口或者淺灘繞過來。」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接上了最後那截話。
「所以我們不能在這兒久留。」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目光從蘆葦杆的縫隙里往外掃了一圈,嗓音壓到了只有自己邊上這幾個人能聽見的位置。
「再等一刻鐘,確認他們走遠了,立刻往東走,走蘆葦盪裡面那條水道,腳印留在水裡不會被追。」
王氏的嗓門又從對岸灌了過來,嗓音比剛才拔高了一截,像是把嗓子眼裡最後一口氣都擰成了繩子往河面上甩。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已經被河風颳得一絲不剩。
「喊吧,給我們爭點時間。」